深海基地的冰冷與南美沙丘的餘燼,仿佛還殘留在林默的作戰服纖維和皮膚紋理之中。戰刃歸鞘時那輕微的“哢噠”聲,像是為一段扭曲的悲劇畫上了冰冷的句號,卻也像是在他自己心湖中投入了一塊堅冰,寒意從擊碎複肢體的那一擊開始,緩慢地向四肢百骸滲透。他需要一點時間,讓殺戮後的餘震平息,讓理智重新壓過那瞬間翻湧的、對阿彪最後眼神的複雜情緒。
他沒有直接返回指揮中心,而是走向基地中少數幾個能直接看到模擬自然景象的區域——一個被稱為“靜海回廊”的半圓形觀測廳。弧形的巨大透明舷窗外,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高保真模擬出的、靜謐的深海景象。緩慢遊弋的發光生物,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遠處,一片模擬的海底熱液噴口,正無聲地噴吐著礦物質形成的“黑煙”,在探照燈光束下,勾勒出奇幻而孤寂的輪廓。
林默需要這種空曠的、非人的寂靜,來整理思緒。安第斯礦場的摧毀,南美“阿彪”的終結,隻是暫時斬斷了敵人伸出的兩條觸手。門後的黑暗,“觀測者”的謎團,如同更深的海淵,依舊潛伏在視線之外。格裡芬博士的警告,關於“搖籃”能量對意識的汙染和扭曲,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所有從“天啟”繼承或對抗而來的技術之上。
就在他凝視著窗外一片緩緩飄過的、如同巨型水母般的半透明浮遊生物群時,個人終端傳來了一聲特定的、優先級極高的加密通訊提示音。這個提示音,隻關聯著極少數幾個人。林默低頭看去,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蘇晚晴。
他按下接通鍵,但沒有開啟視頻,隻有音頻。
“是我。”蘇晚晴的聲音傳來,依舊清脆,但失去了往日那種帶著些許銳利或調侃的活力,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仿佛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嗯。”林默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他能聽出她狀態不對。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似乎是她那邊傳來的、模糊的都市背景噪音——汽車駛過,隱約的警笛,還有某種…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剛結束一個…內部聆訊。”蘇晚晴終於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關於上次…協助你們處理‘血梟’殘餘勢力跨境線索的那次‘信息共享’。”
林默眼神微凝。他知道蘇晚晴指的是什麼。幾個月前,“血梟”率領的死忠分子在非洲流竄作案,襲擊了“隱士”派係兩個據點,手段殘忍。其中一次襲擊前,蘇晚晴通過她的渠道,捕捉到了“血梟”可能與某個國際軍火掮客在第三國接頭的模糊情報。她沒有按照標準流程上報,而是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連老鬼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單線渠道,將情報的關鍵時間點和地點,傳遞給了林默。正是這份情報,讓“暗影會”的快速反應部隊提前布控,雖然沒有當場抓獲“血梟”,但成功截獲了一批重要軍火,並擊斃了其數名骨乾,極大延緩了“血梟”的瘋狂報複計劃。
這件事,林默知道蘇晚晴冒了巨大的風險。他也曾提醒過她,不必如此。但蘇晚晴當時的回答是:“‘血梟’是瘋子,他的報複不分目標,會造成大量無辜傷亡。阻止他,是我的職責,無論用什麼方式。”
而現在,顯然,她的“方式”引起了內部審查的注意。
“他們…懷疑你了?”林默的聲音低沉下來。
“不是直接證據。”蘇晚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更多的是無力,“流程合規性審查。我的報告裡,關於情報來源和推理鏈條有幾個‘邏輯不夠嚴密’的地方。加上…最近局裡風向有點變。‘天啟’垮了,默然集團起來了,有些老家夥覺得,以前對付‘天啟’時那些‘非常規合作’可以收一收了,甚至…應該調轉槍口,防範新的‘壟斷性地下巨頭’。”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們讓我解釋,為什麼在同一時期,我的個人通訊記錄裡,有幾個無法追蹤來源的加密信號接入點。我用了技術部門的設備故障和可能的外部乾擾作為借口…暫時糊弄過去了。但紀律監察那邊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對。他們可能沒有證據,但他們有懷疑。而且,這種懷疑一旦產生,就像種子…我以後的每一次行動,每一份報告,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看。”
林默沉默著。他能想象蘇晚晴此刻的處境。她是插在黑暗世界裡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把刀,但刀柄卻握在一個體係的手中。當這個體係開始懷疑刀的指向時,刀本身的處境就變得極其危險和尷尬。
“他們暗示我,可以暫時調離一線,去內勤或者培訓部門‘休息調整’一段時間。”蘇晚晴繼續說道,語氣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或者…主動申請參與一個針對新興跨國‘灰色資本實體’的長期滲透調查項目。目標…雖然沒有明說,但指向性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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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或者,調去調查默然集團?
這就是她麵臨的選擇。前者意味著放棄她多年的信念、職業和…某種程度上,她與林默之間這種扭曲卻真實的聯係紐帶。後者則意味著,她將不得不正式站在林默的對立麵,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去剖析、滲透、甚至最終可能摧毀他建立的一切。無論哪一種,對她而言,都是一種撕裂。
“你怎麼想?”林默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不知道。”蘇晚晴的回答異常坦誠,也異常脆弱,“林默,我見過你殺人,見過你用最冷酷的手段清除敵人,也見過你手下那些人…那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生意。我知道‘暗影會’,現在的默然集團,不是什麼潔白無瑕的羔羊。按照教科書,按照警徽上的誓言,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二條路,甚至…應該早就把你繩之以法。”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對抗某種哽咽:“可是…我也見過你對抗‘天啟’。我見過格裡芬博士那些活生生的人從地獄裡被拉出來,見過‘血梟’那些瘋子造成的慘劇被阻止,見過你為了救一個可能已經不是你兄弟的‘複製體’,親自去南美…我知道,‘天啟’的覆滅,不是靠鮮花和談判完成的。這個世界的陰影裡,有些東西…需要另一種力量去平衡,甚至去摧毀。”
“我覺得自己快分裂了。”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在局裡,我要扮演那個冷靜、理智、一切以證據和法律為準繩的蘇警官。麵對你…麵對你們做的事情,我又無法用簡單的‘黑’與‘白’去界定。我幫你們,是在瀆職,是在背叛我的誓言。可不幫…我又覺得,是在放任更壞的事情發生,是在背叛…我自己的良心。”
長時間的沉默,隻有加密頻道裡穩定的電流嘶聲,和舷窗外模擬深海那永恒的、無聲的流動。
“沒有中間道路嗎?”林默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像以前一樣,在規則邊緣遊走,在必要的時候…‘選擇性失明’或‘技術性失誤’?”
“那條路…我可能走不下去了。”蘇晚晴苦笑,“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一次兩次‘失誤’可以解釋,次數多了,就是係統性背叛。而且…我累了,林默。真的累了。每天戴著麵具,計算著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防備著來自自己人的審查…這種日子,比麵對最凶殘的罪犯還要消耗人。”
她的話,像一根細針,刺入了林默心中那片他自己都很少去觸碰的柔軟區域。他知道蘇晚晴承受的壓力,知道她所付出的代價。他重生歸來,一路血火,可以心硬如鐵,可以算計一切,但蘇晚晴…她本可以不必卷入這一切。
“如果…”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離開,我能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一種…不再需要偽裝的生活。”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邀請。意味著徹底斬斷與過去的聯係,完全進入他的世界——一個雖然正在努力洗白,但根基依舊盤踞於陰影之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