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山坡上盤旋,卷起李玄的衣角。
他高舉的右手,在黑暗中仿佛一尊靜止的雕塑,彙聚了身後五百雙狂熱的目光。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伸到了極致。
東麵城牆方向的喊殺聲與鼓聲,如同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背景音,微弱而遙遠。此地,隻有死寂,以及死寂之下,即將噴薄的毀滅。
終於,那隻手,緩緩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命令,隻有一個決絕而冰冷的動作。
“唰——”
山坡後的黑暗,活了過來。
五百個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灘被打破的水銀,無聲無息地向四麵八方流淌而去,瞬間便融入了營寨外圍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王武跟在李玄身邊,看著那些士兵的身影,心頭一陣發寒。
他親手挑選了這些人,知道他們每一個都是軍中好手。可此刻,他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五百個士兵,而是五百個從地獄深處爬出的索命惡鬼。他們的動作裡,沒有絲毫屬於活人的遲滯與猶豫,隻有一種純粹為了達成目的而存在的、非人的精準。
營寨箭塔上的哨兵正靠著欄杆,頭顱一點一點,與周公下著一盤難解的棋。
他忽然感覺脖頸一涼,仿佛被冬夜的蚊子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隻摸到了一片溫熱的濕滑。他低下頭,看到一截烏黑的箭羽,從自己的喉嚨裡冒了出來。
他想呼喊,張開的嘴裡卻隻發出了“嗬嗬”的漏風聲,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另一座箭塔上,哨兵甚至沒來得及感受到涼意,一支弩箭便精準地從他張開打著哈欠的嘴裡射入,貫穿了後腦。
柵欄門口,圍著篝火取暖的幾名守衛,還在低聲抱怨著鬼天氣和該死的佯攻讓他們不得安生。
其中一人剛把酒囊遞給同伴,一道黑影便從他身後閃過。
他的動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滾圓,看著同伴的脖子上,憑空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線。那紅線迅速擴大,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臉。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冰冷的刀鋒便從後心捅入,攪碎了他的心臟。
不到十個呼吸的功夫,糧草大營外圍所有的明哨暗卡,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整個過程,除了幾聲被刻意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便隻有風聲依舊。
數十道矯健的身影,用鉤索悄無聲息地翻過柵欄,如同狸貓般落地,迅速打開了營寨的大門。
李玄邁步走了進去,腳下的地麵鬆軟,空氣中彌漫著乾草與穀物混合的獨特香氣。
他抬起手,再次做出手勢。
早已就位的兩百名弓箭手,整齊劃一地從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特製火箭。
箭頭上,都纏繞著浸滿了火油的麻布。
前排的士兵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迅速點燃了一支又一支火箭。
火光映照著士兵們塗著油彩的臉,那一張張臉上,毫無表情,隻有眼眸深處,跳動著與箭尖上一般無二的、狂熱的火焰。
“放!”
李玄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死神的呢喃,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嗡——
弓弦的震動聲,彙成一片沉悶的蜂鳴。
兩百多道火光,如同從地獄中逆射而上的流星雨,拖著長長的焰尾,劃破了漆黑的夜空,以一個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覆蓋了整個糧草大營最核心的區域。
那些巨大的、連綿不絕的糧帳,就是它們最好的歸宿。
“噗!噗!噗!”
火箭輕易地穿透了乾燥的油布帳篷,深深地紮進了裡麵堆積如山的糧草堆裡。
一瞬間的寂靜。
緊接著,一團橘紅色的火苗,從一個帳篷的破口處,試探性地冒了出來。
仿佛一個信號。
下一刻,數十個、上百個帳篷,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內部猛地爆燃開來。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轟然擴散開來!
北風在這時,仿佛也成了李玄的幫凶,它呼嘯著卷過營地,將那些剛剛燃起的火苗,狠狠地吹向了旁邊的帳篷。
乾燥的草料、堆積的木柴、成桶的油脂……這些維持著兩萬大軍生命線的物資,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最致命的燃料。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火焰不再是一團一團,而是彙成了一片火海!
橘紅色的火光,在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便染紅了半邊天幕,將這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晝。
營地深處,一座普通的營帳內。
一名袁軍百夫長正做著美夢,夢裡他官升一級,還分到個漂亮的小妾。
突然,他被一陣劇烈的晃動和灼熱感驚醒。
“走水了!走水了!”
外麵傳來聲嘶力竭的慘叫。
他罵罵咧咧地掀開帳篷,正想嗬斥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鬼叫,可探出頭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畢生難忘。
他所熟悉的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火海。衝天的火牆高達數丈,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仿佛要將整個天空都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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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人影在火海中奔跑、慘叫、翻滾,然後變成一個個燃燒的火炬。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臭味,混雜著穀物燒焦的古怪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