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袁軍水師提督淳於瓊的旗艦上,絲竹之聲剛剛停歇,幾個舞姬正嬌喘著退下。淳於瓊端著一隻青銅酒爵,滿臉紅光,正要對帳內眾將說幾句豪言壯語,為明日的攻城戰鼓舞士氣。
“諸位,待明日一早,我等萬炮齊發……”
他的話還沒說完,帳外,夜的寧靜被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開。
“噗!”
一支箭矢,帶著一簇跳動的火苗,竟直接穿透了厚實的牛皮大帳,不偏不倚,正中他麵前案幾上那隻烤得油光鋥亮的羊腿。
帳內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支兀自顫抖的箭羽上。箭杆上還纏著浸了油的麻布,此刻正“滋滋”地燃燒,烤羊腿的油脂被點燃,冒出一股焦香的黑煙。
淳於瓊手裡的酒爵“當啷”一聲,掉在鋪著虎皮的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濺濕了一片。他臉上的醉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片駭人的蒼白。
“敵……”
他剛張開嘴,一個“襲”字還卡在喉嚨裡。
“轟!”
一聲悶響從不遠處傳來,緊接著,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聲。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帳外,淒厲的嘶喊聲便如同被點燃的引線,迅速在龐大的水寨中炸開。
“走水了!!”
“是糧船!糧船的方向!”
淳於瓊猛地掀開帳簾衝了出去,一股灼熱的浪潮撲麵而來。隻見停靠在船隊中央位置的幾艘巨大糧船,此刻已然變成了漂浮在河麵上的巨大火炬。
乾燥的木板、成堆的草料、堆積如山的麻袋,在這深秋的夜裡,成了最完美的燃料。火借風勢,貪婪地向上竄起,火舌高達數丈,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紅。
那火光,像一隻巨大的、猙獰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片水寨裡每一個驚惶失措的人。
“快!救火!都他娘的愣著乾什麼!快去救火!”淳於瓊目眥欲裂,他抓住身邊一個副將的衣甲,瘋狂地咆哮著。
然而,他的命令,在這片已經開始沸騰的混亂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
王五是長水營的一名普通士卒,他睡在樓船最底層的船艙裡,被一陣劇烈的晃動和嘈雜的喊叫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隻覺得腳下的船板在不停地震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味。
“怎麼了?怎麼了?”他推了推身邊還在打鼾的同鄉。
“彆他娘的睡了!著火了!”
上鋪的一個老兵一腳踹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向甲板。
王五一個激靈,也顧不上穿戴整齊,跟著人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當他衝上甲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呆立當場。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燃燒。
不遠處的糧船已經燒成了骨架,通紅的火焰將漆黑的河水都映得透亮。無數帶著火星的木屑被夜風卷起,四處飄散,落在其他船隻的帆布和甲板上,很快便引燃了新的火點。
一艘運兵船的纜繩不知被誰割斷,正不受控製地在河麵上打著轉,像一頭沒頭的蒼蠅,狠狠地撞向了另一艘躲閃不及的戰船。
“轟隆!”
一聲巨響,伴隨著木板碎裂的哀鳴和士兵們絕望的慘叫。
“敵人在哪兒?”王五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抓起靠在船舷邊的長槍,驚恐地四處張望。
看不見。
除了最開始那陣從天而降的火箭雨,他連一個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這種感覺,就像是獨自走在漆黑的夜路上,你知道暗處有鬼,卻不知道它在哪兒,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撲上來咬斷你的脖子。
未知的恐懼,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讓人崩潰。
“快看!那艘巡邏船!”身邊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王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艘負責警戒的小船,正在不遠處瘋狂地原地打轉,船上的士兵舉著火把,像一群無頭蒼蠅。
“他們的舵壞了!”
“不止那一艘,你看那邊!那艘也是!”
恐慌,如同瘟疫,在甲板上迅速蔓延。
“水裡……水裡有東西……”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手指著漆黑的河麵,渾身抖得像篩糠。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到,一個落水的同袍在水中拚命掙紮,眼看就要抓住一截漂浮的木板,水下卻猛地伸出一隻手,將他硬生生拽進了黑暗的河底,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翻起來。
這片他們賴以為生的河,此刻,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