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急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被猛地投進了滾沸的油鍋。
庭院中原本熱烈喧騰的氣氛,瞬間凝固。
將領們臉上的醉意褪去了大半,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文官們則麵露憂色,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袁軍大營有異動?
難道是文醜那隻被打殘了的猛虎,要發動最後的反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上的李玄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然而,李玄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或意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他隻是靜靜地聽完斥候的彙報,然後揮了揮手。
“知道了,下去領賞,繼續監視。”
那名斥候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是如此平淡的反應,但還是躬身領命,迅速退了下去。
李玄環視了一圈麵帶疑色的眾人,笑了笑,端起酒爵。
“諸位不必驚慌。”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一群斷了糧草、沒了希望的餓狼,就算叫得再凶,也隻是最後的哀嚎罷了。”
“傳我將令,”他看向張寧和王武,“今夜三軍好生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清晨,我要去接收一座空營,還有……近十萬降兵。”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下達軍令,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這份從容與自信,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將領們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是啊,有主公在,有什麼好怕的?連十萬大軍的水師都能一夜之間焚毀,區區一些殘兵敗將的異動,又算得了什麼。
陳群撫著胡須,看著李玄,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主公這是早已料到了文醜會狗急跳牆。所謂的“異動”,不過是那困獸最後的掙紮,一切,儘在主公的掌握之中。
“宴席便到此吧。”李玄站起身,“諸君連日勞累,早些回去歇息。明日,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眾人紛紛起身,恭敬行禮,然後三三兩兩地散去,原本喧鬨的庭院,很快就恢複了寧靜。
李玄沒有立刻回房,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書房。
他沒有點亮所有的燈燭,隻在書案上留了一盞。昏黃的燭光,將牆壁上那副巨大的地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片代表著自己郡城的區域上輕輕摩挲,目光,卻早已越過了汝南,投向了更北方的冀州,乃至更遠處的整個中原大地。
擊敗文醜,隻是一個開始。
如何消化這十萬降兵,如何利用這次大勝帶來的威望,迅速擴張自己的勢力,才是接下來要麵對的真正難題。
他正沉思著,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進。”
門被推開,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張機瑤。
她手中端著一個木製的托盤,上麵放著一卷乾淨的紗布,幾個小瓷瓶,還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銀質小剪。
她沒有說話,隻是走到李玄身邊,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上,然後目光落在了李玄的右臂上。
在之前的戰鬥中,他的手臂被流矢劃開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在慶功宴上,甲胄與傷口摩擦,已經有血跡滲出,染紅了內襯的衣衫。
李玄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傷,他笑了笑:“小傷,不礙事。”
張機瑤依舊沒有說話,她隻是伸出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李玄的衣袖,示意他脫下。
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李玄的皮膚,讓他微微一怔。
李玄順從地脫下了外袍,露出了手臂上那道已經有些紅腫的傷口。
張機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取過一個小瓷瓶,拔開木塞,一股清冽中帶著微苦的藥香,瞬間在書房中彌漫開來。她用棉簽蘸了些許透明的藥膏,動作輕柔地為李玄清理著傷口。
整個過程,她都異常專注。燭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疏離的臉龐,此刻因為專注,而顯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