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營的風,帶著一股子腐朽和汗液的酸臭味,吹刮著高台之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歸我管。”
杜月兒的聲音不響,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三萬降卒鼓噪的耳膜。
營地裡,那片黑壓壓的人頭,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緊接著,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聽到了什麼?這小娘們說我們的命歸她管?”
“她管什麼?管我們晚上怎麼睡覺嗎?”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更是衝著高台的方向,做了一個下流至極的動作,引得周圍一片汙言穢語的附和。
這些笑聲和汙言穢語,像無數隻黏膩的手,企圖將高台上的少女拖拽下來,撕扯得粉碎。
杜月兒的臉色又白了一分,站在她身後的兩名玄甲親兵,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隻等一個命令。
可杜月兒沒有看他們,也沒有看遠處帥旗下那個沉默的身影。
她的目光,依舊平視著下方那一張張扭曲、戲謔的臉。
她沒有憤怒,沒有嗬斥,隻是等那笑聲稍稍平息了一些,才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清晰。
“你們以前,是何曼的兵。他讓你們去搶,去殺,許諾你們吃飽穿暖,許諾你們金銀女人。結果呢?”
她頓了頓,冰冷的視線掃過全場。
“結果,他死了。而你們,跪在這裡,像一群沒人要的狗。”
這句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個降卒的臉上。
營地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還在起哄的漢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神裡流露出被戳到痛處的難堪與憤怒。
“你們想活命嗎?”
杜月兒沒有給他們發作的機會,直接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這是一個廢話般的問題,但從她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重量。
“想活命,很簡單。”
她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塊裡鑿出來的。
“從明天開始,修城牆,挖河道,開墾荒地。所有活計,都明碼標價,換成功分。”
“憑工分,可以到我這裡換吃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個人乾活,一個人吃飯。十個人一隊,乾得多,吃得好。誰敢偷懶,全隊受罰,一起喝稀粥!”
“誰敢逃跑,一經發現,當場格殺。他那一隊的剩下九個人,工分清零,餓上三天!”
轟!
這幾句話,簡單,粗暴,不帶任何修飾,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進了每一個降卒的心裡。
沒有大道理,沒有仁義道德。
隻有最赤裸,最原始的生存法則。
乾活,換飯。
偷懶,挨餓。
連坐!
這三個詞,像三座大山,瞬間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他們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被強行分割成無數個十人小隊,每個人都成了身邊九個人的監工,也成了身邊九個人的囚徒。
營地裡,一片死寂。
之前那些叫囂得最凶的漢子,此刻都閉上了嘴。他們看向身邊人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那裡麵,有猜疑,有警惕。
杜月兒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知道,火候,還差最後一點。
她轉過身,對著高台下的一名玄甲親兵,輕輕點了點頭。
那名親兵會意,轉身從一輛蒙著黑布的板車上,端起了一個巨大的竹筐,走到了高台之下。
當他掀開蓋在上麵的麻布時,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麥香和酵母味道的熱氣,瞬間蒸騰而起,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竹筐裡,是滿滿一筐的……白麵饅頭。
一個個都生得雪白、飽滿,圓滾滾的,冒著誘人的熱氣。
咕咚。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
這個聲音,像一個信號。
無數道目光,瞬間被那筐白麵饅頭死死吸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他們的眼睛,開始泛紅。
對於這些吃了上頓沒下頓,平日裡連黑麵窩頭都算得上是珍饈的流民來說,這雪白鬆軟的白麵饅頭,比金子,比女人,更具有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那不僅僅是食物。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溫暖,是他們早已遺忘的、屬於“人”的尊嚴。
“大營西側的柵欄,在之前的混亂中破損了。”
杜月兒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再次響起。
“現在,誰願意去修補?第一個站出來的人,我賞他……一個饅頭。”
話音剛落。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小、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人群裡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