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開飯了!愛吃不吃,餓死乾淨!”
甬道儘頭,傳來獄卒不耐煩的吆喝聲,以及鐵勺刮擦木桶的刺耳聲。
頓時,一股餿敗黴爛的怪味隨之彌漫開來。
“恩公!好歹喝口湯水,吊住性命要緊!”
宋萬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從那柵欄縫隙裡艱難地接過一個破口的粗陶碗。
獄卒隨意的舀起一勺渾濁不堪的湯水,倒入碗中。
宋萬拿回碗,隻見那碗裡隻有寥寥的幾粒米,幾片爛菜葉和幾隻僵硬的米蟲。
“多謝宋萬兄弟,這份心意,我領了。”
王倫虛弱地擺擺手,聲音嘶啞,但眼神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洞。
“恩公,你……你記起俺了?!”
宋萬銅鈴般的眼睛猛地瞪圓,又驚又喜!天知道剛才王倫那副癡傻失魂的模樣,讓他心裡憋了多少話不敢說,生怕再刺激到這可憐的恩人。
“想起來了!”王倫勉力扯出一個笑容,卻立刻因牽動嘴角和臉頰的傷口而倒吸一口冷氣。
“宋萬兄弟,方才我一時魂魄離體,神遊太虛,讓兄弟你擔心了,實在抱歉!”
“哎呀!恩公!你可折煞俺宋萬了!”
這直爽的漢子激動得連連擺手,古銅色的臉膛竟因這番客氣話而有些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俺和杜遷兄弟當年在滄州道上,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就要成了路邊的倒屍,是您仗義疏財,給了俺們活命的銀子!”
“要不是您,俺們這兩條賤命,早就該喂了山裡的野狗了!您這份天大的恩情,俺宋萬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宋萬兄弟!”王倫猛地吸了一口氣,牽動胸腔一陣劇痛,但他目光灼灼,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兩簇火焰。
“‘恩公’二字,從今往後,休要再提!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仗義相助本就是我輩分內之事!今日,你我同陷這囹圄絕境,能得兄弟如此肝膽相照,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他的聲音因身體的虛弱和內心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
“若蒙兄弟不棄,不嫌我王倫此刻落魄將死,我願在此,與你義結金蘭!從此禍福同當,生死與共!有違此誓,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改變!必須從根子上徹底改變!原主那套心胸狹窄、挾恩圖報的愚蠢做派,就是取死之道!
想要在這黑暗世道殺出一條血路,改天換命,這收服宋萬,便是劈開混沌、攫取生機的第一步!
“哥哥在上!請受小弟宋萬一拜!!”
宋萬虎目圓瞪,巨大的身軀因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驚喜,以及難以言喻的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向前一撲,沉重的鐵鏈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哐當”巨響。
“咚!咚!咚!”
三個響頭,重重砸在肮臟汙濁的石板之上!力道之大,讓他的額頭瞬間皮開肉綻,鮮紅的血液混著地上的汙穢蜿蜒流下,但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大哥!!!從今往後,俺宋萬這條命就是大哥你的!水裡火裡,刀山油鍋,大哥你隻需一句話,俺宋萬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生娘養的漢子!若對大哥有半分二心,叫俺萬箭穿心,屍骨無存!”
“好兄弟!快起來!”王倫眼眶發熱,一股滾燙的熱流在胸中激蕩,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抓住宋萬那粗壯如鐵柱、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臂,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攙扶起來。
“從今往後,你我便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此心天地可鑒,鬼神共證!”
借著宋萬的攙扶,王倫艱難地挪動身體,靠坐在冰冷刺骨的牆壁上。
然而,每一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喘息了片刻,待那陣眩暈感稍稍退去,這才將壓低聲音,耳語道:
“賢弟,我記得前番在滄州橫海郡,於小旋風柴大官人府上盤桓時,曾聽莊上賓客閒談提起,賢弟與杜遷兄弟在無棣縣的碣石山一帶,甚是快活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