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由臨湖集掀起的衝擊波,如同投入水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周邊州縣,攪動了無數人的心緒。
濟州城內,“豐裕號”糧行後院。
啪嗒一聲,黃花梨算盤被猛地推開,珠子彈跳不止。東家死死盯著清單上“糙米一萬石,粟麥五千石”的字樣,呼吸粗重,眼中精光爆射。
“快!”他猛地抬頭,對候在一旁的大掌櫃低吼,聲音因激動而沙啞,“立刻動用所有關係,飛鴿傳書給淮南、兩浙路的分號!停止一切零散出貨,有多少糧食,全部吃進!走漕運,不,雇最快的車馬,給我日夜不停運到濟州倉裡囤起來!”
他站起身,激動地搓著手在房裡踱步:“這梁山…好大的手筆!但這也是天大的機會!抓住了,我豐裕號就能一舉壓過‘泰和隆’,成為京東路第一糧商!快!快去辦!不惜代價!”
東平府,“百煉坊”鐵器行會駐地。
“生鐵錠十萬斤?!還要按期交付?”會首盯著那份抄錄的清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他眼中沒有絲毫為難,隻有看到獵物的興奮。
“敲緊急鐘!把所有爐頭、管事全給我叫來!停掉所有零散小訂單,違約金照付!集中所有人力物力,所有高爐給我十二個時辰不停地燒!”他對著衝進來的學徒吼道,“再派人騎快馬去告訴那幾個礦主,未來三個月的鐵礦石,老子全包了!價錢可以談,但誰敢耽誤老子交貨,以後東平府的鐵器生意就沒他什麼事了!”
鄆城縣,最大的“通運”車馬行內。
行主拿著清單,手指顫抖地劃過“桐油五百桶”、“生豬五千頭”、“活羊一千頭”、“竹木器具不計其數”等條目,對著賬房和幾個管事吼道:“算!給老子算清楚!運這些東西要動用多少輛四輪大車,多少匹馱馬,多少船次!把散在外的夥計、所有能動的牲口全給老子召回來!這趟潑天的富貴,老子吃定了!誰要是這時候掉鏈子,彆怪老子不講情麵!”
而那些接到更隱秘、更誘人“珍貨閣”風聲的頂級巨商們,密室中的燈火常常徹夜不息。
“水月寶鏡?光可鑒人,毫發畢現?透骨奇香,三日不散?還有那…壟斷一方的‘專營牙帖’?”一個低沉而充滿欲望的聲音在裝飾奢華的密室裡回蕩,帶著難以置信的炙熱。
“備禮!備重禮!庫裡那尊三尺高的血玉珊瑚,還有前朝米芾的那幅真跡,都給我準備好!立刻去疏通所有能聯係上梁山、聯係上那位朱大掌櫃的關節!告訴朱大榜,隻要事情能成,他的那份‘心意’,我‘四海通’翻倍給付!這‘比物會’,我們必須拔得頭籌!”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歡欣鼓舞。
濟州府衙,主管部分漕運、慣於雁過拔毛的提舉公事韓德廣,聽聞臨湖集竟敢自作主張,對過境貨物征收所謂的“平安捐”,對停靠碼頭的船隻收取停泊費,登時暴跳如雷,將手中把玩的一隻北宋官窯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反了!反了!真是豈有此理!”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一群水窪草寇,泥腿子流民聚攏的破集市,竟敢收老子的錢?收朝廷命官的錢?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尖聲咆哮:“來人!備轎!不,備馬!本官要立刻去見知府大人!我倒要看看,這梁山泊究竟有幾個腦袋,敢擋朝廷的財路,敢收我韓德廣的買路錢!”
與此同時,梁山泊,聚義廳旁一處精心布置的偏廳內。
此處與主廳的粗獷肅殺截然不同,窗明幾淨,牆上懸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幾張酸枝木椅環繞中央茶案,案上紫砂壺茶香嫋嫋,混合著淡淡檀香,頗有幾分鬨中取靜的雅致。
王倫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細布儒衫,綸巾束發,通身不見絲毫綠林魁首的悍厲之氣,反倒似一位溫和儒雅的飽學之士,唯有那雙深邃眼眸開闔間偶爾掠過的精光,顯出其不凡的內蘊。
他親自站在廳門處等候,姿態謙和。
遠遠看到朱貴引著兩人穿過庭院走來,王倫竟主動快步迎下台階,臉上帶著毫不作偽的真誠笑意,抱拳朗聲道:“孫七兄弟,孟康兄弟!王倫有失遠迎,怠慢了二位大才!罪過,罪過!”
這突如其來的降階相迎,讓孫七與孟康皆是一愣,腳步下意識地頓住。
孫七身形精悍,皮膚黝黑,指節粗大,一雙眼銳利如鷹,慣於審視機括毫厘,此刻卻難掩一絲局促,雙手不自然地握了握。孟康則身姿挺拔,麵容俊朗,雖經風霜卻難掩那份匠人獨有的沉靜氣度,此刻眼中也閃過明顯的意外與動容。
他們得柴大官人親筆引薦上山,本以為要經過層層考核、熬些時日方能得見寨主,萬沒想到入山不過兩日,便得到王倫如此隆重的禮遇!
“不敢!不敢!泊主折煞小人了!”
“泊主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