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香燭的燃燒中一點點流逝。
西門慶的心如同滾燙的陶模,被架在熊熊炭火上反複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死死地盯著大門方向,仿佛要將那昏暗的夜色望穿,急切地等待著西門福帶回他渴望的、關乎複仇的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漫長無比。
一陣極其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府邸死寂的夜幕!
西門福連滾帶爬地摔進了靈堂大門!他臉色慘白如新刷的牆壁,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剛從十八層地獄裡掙紮著爬回來!
“少…少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西門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嘶啞變形得幾乎不成調子,語無倫次。
“找到人了?!他們在哪?!快說!”西門慶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一個箭步猛衝上去,雙手鐵鉗般死死抓住西門福劇烈顫抖的雙肩,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裡。
“不…不是啊少爺!人沒找到!”西門福嚇得魂飛魄散,涕淚瞬間奔湧而出。
“是縣衙!縣衙那邊,…出大事了!”
“縣衙?陳文昭那殺才又搞什麼鬼?!”
西門慶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陳縣令他…”西門福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仿佛下一瞬就要背過氣去,“他剛剛簽發了海捕文書了!”
“海捕文書?!”
西門慶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猛地竄起一股扭曲的狂喜,難道是陳文昭那狗官頂不住壓力,或者又想通了,要抓王倫了?!
“好!好!抓得好!那王倫惡賊終於伏…”他話未說完,狂喜還凝固在臉上。
“不——!不是抓王倫啊,少爺!”
西門福猛地打斷他,發出近乎癲狂的哭嚎。
“是抓您啊!少爺!海捕文書上白紙黑字,說您‘喪心病狂,勾結賊寇,誣告東京來的貴客王公子!意圖陷害良善,妖言惑眾,嚴重擾亂陽穀縣治安’!縣尊大人‘震怒’!親筆簽發文書…要將您捉拿歸案!嚴加審問啊少爺!!圖形都畫好了,馬上就要張掛四門了!!”
轟隆——!!!
西門慶隻覺得一道九霄神雷,不偏不倚地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將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狂怒和僅存的僥幸,在一瞬間炸得灰飛煙滅!
“抓我?!”
他失聲喃喃,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晃起來,幾乎站立不穩。
陳文昭!這殺千刀的狗官!豺狼!他不僅包庇真凶王倫,顛倒黑白,現在,他竟然還要反過來拿我?!要將所有罪名扣在我西門慶頭上!
這簡直是趕儘殺絕!是要把他西門慶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連替他父親守靈送終的機會都要剝奪!
“快…快走!!”
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冰海倒灌,徹底壓倒了所有其他情緒!什麼複仇!什麼家業!什麼王倫!在官府明令通緝、牢獄之災甚至可能殺頭示眾的滔天大禍麵前,都變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西門慶此刻腦中隻剩下一個最原始、最強烈的求生本能——逃!立刻!馬上!不顧一切地逃離陽穀縣!逃離這個瞬間變得無比危險、欲將他生吞活剝的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