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親手給那個令人作嘔的李衙內寫信?用那種近乎乞憐的語氣?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比強行吞下一隻活蒼蠅還要惡心萬倍!
然而,她腦海中閃過那氣若遊絲、被棄街角的母親,閃過被貼上冰冷封條、奪走一切的家園,閃過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眼中卻燃燒著仇恨與求生火焰的幼弟,更閃過牢獄之中正被嚴刑拷打、生死一線的武鬆……
她眼中瞬間湧起的屈辱淚水,被她以驚人的意誌力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此刻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救不了任何人!個人的尊嚴、喜惡,在至親骨肉和恩人性命麵前,必須、也隻能暫時放下!這是她作為長女、作為姐姐必須付出的代價!
她深深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意味,吸了一口這屋內渾濁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劇烈翻騰的心緒冷靜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艱難卻清晰地點頭。
“…玉樓明白!一切但憑主人吩咐!請主人示下細節!”
“武大,”王倫目光轉向一直緊張旁聽、搓著手、滿臉憂心忡忡的武大郎,“你久居此地,可知城外有何處房舍可以暫借居住?需得絕對僻靜安全,最好主人可靠,口風要緊。”
武大郎皺著眉,努力地思索著,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擔憂和竭力想幫忙的光芒,他用力地搓著粗糙的手掌。
“城西…城西的張員外!對,張員外!張員外為人最是厚道念舊!早年他家的貨船在運河上遭了水匪搶劫,恰巧是小人和二郎撐船路過,二郎仗著勇力,打跑了幾個賊人,幫他保住了大半貨物。”
“他家莊園甚大,有幾處閒置的房舍,平日隻堆放些農具雜物,或可借住!小人這就去求他!念在往日那一點微末恩情,他應能答應!”
“好!此事辦得妥當!”王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武大郎關鍵時刻倒也並非全無用處,心思樸實卻記得人情往來。
“再仔細想想,城西何處景致還算優雅又相對僻靜,最好適合…嗯,‘賞景散心’?”
他意有所指,目光深邃。
武大郎撓了撓頭,努力在記憶中搜尋。
“觀音庵,對,觀音庵左側不遠,確有一片野鴨湖。湖邊蘆葦叢生,頗為茂密,時有水鳥棲息,景致倒也算得上野趣自然,尤其是傍晚時分,落日熔金,霞光映著湖水,波光粼粼的,頗有幾分意境。”
“平日裡除了庵裡的師父們偶爾去湖邊散步靜心,還有幾個相識的老漁夫會去撒網,人跡算是稀少,頗為僻靜安全。”
“就是此處!天賜之地!地利已備!”
王倫眼中精光爆射,整個計劃的脈絡瞬間在腦中清晰無比,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他轉向孟玉樓,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樓,準備筆墨!這封信,乃是關鍵中的關鍵!要寫得情真意切,哀婉動人,更要精準地撓到他的癢處,讓他自負爆棚,非來不可!”
他字句清晰,如同下達軍令。
“…信中要言說你突遭驚天家變,母親病重垂危,幼弟下落不明,家業頃刻儘毀,自身孤苦無依,身陷絕境,惶惶不可終日!思遍城中,竟覺唯有衙內您或有權勢威望,可稍作依憑,暫避災禍。”
“要懇請他念在…昔日你二叔或有提及、或他心中對你…尚存些許未曾言明的情分,憐你孤弱,惜你遭遇,於明日申時,獨至城西觀音庵旁野鴨湖一見!有萬分緊要、關乎你身家性命之密事相告,且此事或也隱隱關乎衙內您自身…所念所求!”
“最後切記,務必強調,請他務必孤身前來,萬勿聲張,切勿攜帶隨從,以防驚動仇家耳目,致你於萬劫不複之地!”
“此信,便是釣他上鉤之香餌!寫得越淒楚可憐,越能激起他那點自以為是‘英雄救美’的齷齪心思和虛榮心!”
武大郎聞言,連忙在那破舊不堪的屋裡一陣翻找,叮當作響,總算從角落一個破木箱底找出一張邊緣發黃粗糙的草紙和一支幾乎禿了毛的舊筆,還有半塊乾硬得需要用力研磨才能化開的墨錠。
孟玉樓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滿心的屈辱和惡心都強行壓下。她強忍著翻江倒海般的不適,伏在那張搖搖欲墜的破桌上,就著昏暗的光線,異常堅定地落筆疾書。
為了母親能有一線生機,為了安兒能擺脫追捕,為了武二哥能沉冤得雪,這點屈辱…她必須忍!也必須做得逼真!
她字跡依舊保持著以往的娟秀,但筆鋒轉折之間,卻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涼、無奈和深深的屈辱,仿佛每個字都浸透了淚水和強忍的嗚咽。
書寫完畢,墨跡未乾,王倫接過那封仿佛帶著她體溫、淚痕和巨大犧牲的信箋,迅速而仔細地折好,形成一個不易被窺探的式樣,然後鄭重地交到武大郎那布滿老繭和裂口的粗糙大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