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倫一行人踏著暮色回到張員外彆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深秋的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塗抹在莊園的飛簷翹角上,給這座遠離喧囂的宅院鍍上了一層金邊,卻也難掩其中暗流湧動的緊張氣氛。
晚風穿過庭院中的老樹,帶下幾片枯葉,更添幾分蕭瑟。
孟玉樓正在前廳焦急地踱步,纖纖玉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見到王倫等人安然返回,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快步迎上前,眼中滿是急切與詢問之色。
王倫給了她一個沉穩的眼神,微微頷首,示意一切按計劃進行,無需多慮。
孟夫人已被妥善安置在後院一間最為乾淨向陽的廂房裡。張員外很是周到,派了他身邊一個名喚玉蓮的穩重使女在旁悉心照料,湯藥飲食一應俱全,顯足了誠意。
“王公子一路辛苦。”張員外親自迎了出來。這位年約五旬的富紳,麵容和善圓潤,身著簇新的寶藍色緞麵直裰,一雙眼睛卻透著久經世故的精明與審時度勢的敏銳。
“老夫這彆院雖不敢說銅牆鐵壁,卻也僻靜得很,等閒絕不會有人來打擾。孟家娘子和孟夫人在此隻管安心住下,一應所需,儘管吩咐下人,切勿見外。”
他如此熱忱,一是感念當年武家兄弟曾仗義出手,幫他家驅趕過一夥糾纏勒索商鋪的潑皮,解了燃眉之急;二來也是見王倫一行人不僅出手闊綽,更難得的是談吐舉止間自帶一股東京貴胄的雍容氣度,言語間似乎還與朝中某位“貴人”頗有淵源。
張員外是聰明人,自然樂意雪中送炭,結下這份善緣。
王倫拱手還禮,姿態從容不迫,言辭間帶著真誠的謝意。
“員外高義,雪中送炭,王某與孟家感激不儘,此情必定銘感五內,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厚報。眼下確有一樁緊要之事,還需請教員外,望不吝賜教。”
他示意身旁的王進展開一張在野鴨湖附近臨時粗繪的簡易地圖,鋪在廳中的黃花梨木八仙桌上。燭光跳躍,映照著圖上簡陋的線條。
王倫修長有力的手指精準地點向地圖中央標識的野鴨湖區域,神色凝重。
“明日傍晚,我等需在那野鴨湖畔了結一樁極其緊要的事務。”
“敢問員外,您久居此地,可知這湖周圍,除了通往觀音庵的官道,以及我等今日所行那條蘆葦掩映的泥濘小路,可還有其他通往外界、尤其是不易被大隊人馬察覺圍堵的隱秘路徑?水路是否可行?”
張員外聞言,收斂了笑容,湊近地圖,眯起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仔細端詳。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比劃著,沉吟片刻方道。
“公子所慮極是,這野鴨湖通向外界的旱路,確實寥寥。”
“除了公子已知的那兩條,湖的西北角,穿過一片廢棄多年的老墳崗,倒還有一條極窄的樵夫小徑,隻是多年來早已被荊棘藤蔓完全掩蓋,尋常人絕難發現。”
“此路勉強可通往北邊的亂石灘。若過了那亂石灘,便是連綿險峻、人跡罕至的野狐嶺山地了。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凝重與忌憚。
“非是老夫危言聳聽,那條路白日裡都崎嶇異常,少有人敢走,夜間更是凶險莫測。且不說毒蟲瘴氣,早年間……傳聞那裡不甚太平,似有強人埋骨於此,怨氣頗重。至於水路…”
他肯定地搖搖頭。
“此湖乃是死水一潭,僅靠幾條山澗小溪注入,並無通向外河的活水道。且湖邊蘆葦蕩密不透風,水下暗樁淤泥遍布,莫說行船,便是撐一葉小舢板進去,也必是寸步難行,極易擱淺陷溺。”
王倫默默將“西北角老墳崗—亂石灘—野狐嶺”這條信息牢牢刻入腦海,視作萬一事有不諧,最後關頭備用的撤退路線。
同時,他心中卻在推演起明日可能遭遇的種種變數與應對之策。
廳內一時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輕響,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正思索間,張員外似是為了緩和氣氛,朝廳外揚聲喚道:“金蓮!怎的還不上茶?貴客都等候多時了!”
“哎,來了,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