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再說一遍?!”
祝彪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到,又像是被毒蠍子的尾針猛地蟄了一下,竟從那股幾乎吞噬理智的暴怒中驚醒了幾分!他猛地瞪圓了眼睛,死死盯住王婆那張布滿褶皺、此刻卻寫滿陰險得意的老臉。
“王倫?!那個被官府海捕文書通緝、賞格高達萬貫的梁山賊首王倫?!”
祝彪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陡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一把死死抓住王婆乾瘦如柴的手臂,五指如同鐵鉗般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那把老骨頭捏碎。
“乾娘!此話非同小可!你可有真憑實據?!敢信口開河,誣陷朝廷貴胄,這可是潑天的大罪!”
“哎喲輕點輕點!我的好三公子喲!老婆子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您這般神力!”
王婆痛得齜牙咧嘴,連聲呼痛,隨即又強忍著擠出笑容,臉上露出一種仿佛掌握著驚天動地秘密的得意和陰狠。
“證據?老婆子我當然有!沒影兒的事,沒根沒據的閒話,我敢跟您這金枝玉葉般的貴人渾說嗎?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她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渾濁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閃爍著狡詐如狐的光芒,壓低了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三公子,您是知道西門慶西門小官人的吧?您也知道他如今落了難,被官府畫影圖形海捕索拿吧?”
“官麵上張貼的告示,都說他是因其父西門達之死,狂性大發,當街殺害了上官韓提舉手下的心腹押司簡無空!這才落得如此下場!可您仔細想想,細細品品,這可能嗎?合乎情理嗎?”
祝彪皺著濃眉,強壓下心頭翻騰不息的各種震驚、憤怒和疑慮,依言仔細一想,確實覺得此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蹊蹺。
西門慶的斤兩他大概清楚,欺男霸女、橫行鄉裡是一把好手,自身也懂些花拳繡腿,對付普通百姓和潑皮無賴綽綽有餘,可對上真正的軍中好手、韓德廣韓提舉的心腹簡無空?那可真是勝算渺茫,近乎以卵擊石!
祝彪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臉上的怒氣稍緩,被濃重的疑雲取代。
“西門慶?他確實仗著家財和衙門關係有些勢力,拳腳功夫也稀鬆平常……可那簡押司是什麼人?那是韓提舉的心腹愛將,常年在邊軍、漕運上行走,是真真正正在刀口子上舔過血的狠角色!”
“據說,他武藝高強,能以一敵十,等閒幾十個壯漢都近不得身!西門慶那點三腳貓的本事,夠給簡押司塞牙縫嗎?他能殺得了簡無空?鬼才信!”
“著啊!我的青天大老爺!三公子您果然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這裡頭的鬼蜮伎倆!”
王婆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唾沫橫飛,仿佛遇到了難得的知音。
她啐了一口帶著濃重腥臭味的黏痰,狠狠砸在腳下油膩肮臟的地麵上,臉上交織著對“官方說法”的鄙夷、不屑,還有一種為“真相”被權勢強行掩蓋而感到的憤懣不平。
“因為真正殺死簡押司的,根本就不是西門小官人!就是那個現在人模狗樣、假扮東京貴公子的王倫!還有他手底下那幫從梁山帶下來的、殺人不眨眼的凶徒惡煞!他們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虎豹!”
王婆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激動,帶著一種揭露驚天秘密的顫栗。
“西門小官人他……他隻是不幸撞破了王倫的這個彌天大秘!”
“他親眼目睹了王倫行凶!他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帶著簡押司的屍首,拚死衝進縣衙,要去報案,要去指證王倫這個真凶!他是想為民除害,為簡押司討還一個公道啊!這是何等的大仁大義,大忠大勇!”
“可您猜怎麼著?那殺千刀、黑心肝的狗官陳文昭!”王婆的聲音突然轉為淒厲,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絕望和泣血般的控訴。
“他早就被王倫那賊子用金山銀海、用從梁山搶來的不義之財給喂飽了,養肥了!他不但不信西門小官人這忠肝義膽的義士,反而顛倒黑白,倒打一耙,汙蔑就是西門小官人殺了簡押司!”
“那狗官,當場就下令查封了西門府,把西門小官人打成十惡不赦的通緝犯!如今,他更是轉頭就把西門府……把西門家祖宗傳下來的偌大基業,賤賣給了王倫這個真正的殺人元凶!”
“您說說,這天底下還有王法嗎?!這陽穀縣的天,都他媽的黑透了!伸手不見五指了啊!”
“陳文昭…他…他竟敢如此?!如此膽大包天,顛倒是非?!”
祝彪聽得是心驚肉跳,又怒不可遏。王婆描繪的細節太過具體,時間人物事件似乎都能隱隱對應上,聽起來似乎能自圓其說,將他原本的認知衝擊得搖搖欲墜。
“我…我還是難以儘信!自打陳文昭到任陽穀以來,官聲頗有清名,斷案也算公允,待我祝家莊也一向禮遇有加,他…他怎會突然做出這等喪儘天良、自毀前程之事?!這…這豈不是自絕於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