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的元宵,乾清宮筵席,是專為萬曆皇帝朱翊鈞設的家宴,雖無外臣叨擾,卻也規矩森嚴。年僅十一歲的萬曆皇帝,身著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禦座上。
“陛下,嘗嘗這元宵羹?”侍立在禦案旁的馮保,輕聲提醒道。
萬曆點點頭,接過玉碗,用銀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元宵軟糯香甜,甜而不膩,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漫遍全身。他眼睛一亮,接連吃了好幾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馮伴伴,這元宵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孩童的天性展露無遺。
馮保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語氣卻依舊恭敬:“陛下喜歡就好。這是禦膳房特意為陛下做的,用的是江南進貢的糯米,餡料也是精選的黑芝麻,磨得極為細膩。他指著酒壺,對馮保說:“馮伴伴,朕想喝點酒。”
馮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取來一個小巧的玉杯,倒了半杯遞給萬曆:“陛下少飲些,莫要貪杯。”
萬曆接過酒杯,仰頭便喝了下去。甜酒入口甘甜,帶著淡淡的酒香,比元宵羹更多了幾分滋味。他意猶未儘,又讓馮保倒了一杯。一來二去,不知不覺間,他竟喝了滿滿三杯。那甜酒雖度數低,可架不住喝得多,加之他年紀尚小,酒量本就淺,片刻後,醉意便漸漸上湧。
他的臉頰泛起酡紅,眼神也變得朦朧起來,原本挺直的腰板微微晃動,說話的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含糊。殿內的絲竹之音在他聽來,仿佛變得更加遙遠,又更加悅耳,讓他忍不住想做點什麼,來宣泄心中的暢快。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淡綠色宮裝的宮女,端著一盤新鮮的水果,輕步走到禦案旁。這宮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肌膚白皙,因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家宴,臉上帶著幾分羞澀,低著頭,不敢直視禦座上的皇帝。
萬曆醉眼朦朧地看著她,隻覺得這宮女模樣甚是好看,像畫上的仙女一般。他一時興起,竟猛地伸出手,拉住了那宮女的手腕。宮女猝不及防,手中的水果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蘋果、橘子滾了一地。她嚇得臉色慘白,渾身顫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殿內的絲竹之音戛然而止,原本喜慶的氣氛瞬間凝固。樂師們麵麵相覷,宮女太監們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低下頭,生怕惹禍上身。
萬曆卻全然不覺,依舊拉著宮女的手,醉醺醺地嚷嚷著:“你……你長得真好看……朕喜歡你……朕現在就封你為妃……哈哈哈……”他一邊說,一邊傻笑,全然忘了自己是九五之尊,忘了宮廷的規矩,更忘了一言一行都關乎天下。
侍立在一旁的馮保,臉色驟然大變。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馮保畢竟是曆經宮廷風浪之人,雖心中焦急,麵上卻依舊鎮定。他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掰開萬曆拉著宮女的手,對著旁邊的兩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沉聲道:“把她帶下去,好好安置,不許聲張。”
那兩個小太監不敢耽擱,連忙上前,扶起嚇得魂不守舍的宮女,快步退出了乾清宮。馮保又轉過身,對著殿內的眾人厲聲道:“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外傳,若是走漏了風聲,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連忙磕頭應道:“奴才奴婢)遵旨!”
處理完這一切,馮保看了一眼依舊醉醺醺的萬曆,心中暗歎一聲。於是他對著旁邊的一個心腹太監吩咐道:“好生伺候陛下,讓他醒醒酒,不許再胡鬨。”
交代完畢,馮保便急匆匆地轉身,快步走出乾清宮,從乾清宮到慈寧宮,平日裡要走一炷香的功夫,今日他卻隻用了半炷香,便已來到慈寧宮門外。
慈寧宮是李太後的居所,與乾清宮的喜慶熱鬨不同,這裡雖也張著燈,卻透著幾分肅穆。馮保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對著守門的太監低聲道:“煩請通稟太後,馮保有要事稟報。”
守門太監見馮保神色凝重,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走進宮內。片刻後,太監出來傳話:“太後宣馮保進見。”
馮保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慈寧宮。殿內燈火通明,李太後正坐在榻上,手中拿著一本《論語》,身旁站著幾個貼身宮女。李太後雖已年過三十,卻依舊風姿綽約,她身著深藍色的宮裝,頭戴點翠鳳冠,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威嚴。她出身平民,深知江山得來不易,自萬曆登基以來,便對他嚴加管教,期望他能成為一代明君。
見馮保進來,李太後放下手中的書,語氣平淡地問道:“深夜前來,有何事稟報?”
馮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啟稟太後,陛下今日元宵家宴,飲酒過量,出了點岔子。”
李太後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何事?仔細說來。”
“陛下……陛下醉後,拉著一位侍宴宮女的手,說要即刻封她為妃。”馮保低著頭,不敢看李太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稟報出來,連萬曆的醉話都複述得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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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不等馮保說完,李太後猛地一拍榻邊的矮幾,怒聲喝道。她鳳顏大怒,原本平靜的臉上布滿了寒霜,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與痛心。“哀家平日裡如何教導他?天子身係天下,一言一行皆為萬民表率,他怎能如此胡作非為!”
李太後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身上的鳳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卻更添了幾分威嚴。她想起自己當年從一個平民女子,一步步走到太後的位置,曆經了多少艱辛。萬曆是大明的未來,她對他寄予了厚望,可他卻如此不爭氣,竟在元宵佳節做出這等失儀之事。
“江山社稷,祖宗基業,豈能容他如此兒戲!”李太後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既有憤怒,也有深深的擔憂。她深知,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天下,今日一句醉話,若是傳出去,不僅會被百姓恥笑,還可能讓朝堂動蕩,甚至給那些彆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
盛怒之下,李太後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看著馮保:“傳哀家懿旨,即刻命皇帝前往奉先殿,在祖宗牌位前跪誦《皇明祖訓》,深刻反省自己的過錯!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他起來,不許任何人給他送水送食!”
“奴才遵旨!”馮保連忙磕頭應道。
李太後看著他,語氣又加重了幾分:“你親自去監督,務必讓他好好反省,明白自己錯在哪裡!若是他敢偷懶耍滑,即刻稟報哀家!”
“奴才明白!”馮保再次磕頭,隨後起身,快步退出了慈寧宮,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及時稟報,也暗自為萬曆捏了一把汗。
此時的乾清宮內,萬曆的酒意已經醒了幾分。他看著殿內鴉雀無聲的眾人,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既有幾分愧疚,又有幾分不服氣。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喝多了酒,說了句玩笑話,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
就在這時,馮保回來了。他神色嚴肅地走到萬曆麵前,躬身道:“陛下,太後懿旨,命您即刻前往奉先殿,在祖宗牌位前跪誦《皇明祖訓》,深刻反省過錯。”
萬曆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了。他知道奉先殿是供奉明朝曆代帝後神位之地,莊嚴肅穆,平日裡除非祭祀大典,否則很少有人前往。而跪誦《皇明祖訓》,更是極為嚴厲的懲罰。他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委屈,眼眶微微泛紅:“馮伴伴,朕不過是說了句玩笑話,太後為何要如此懲罰朕?”
“陛下,太後也是為了您好。”馮保語氣沉重,“天子無戲言,您的一言一行都關乎天下,太後是希望您能銘記祖宗創業之艱,日後成為一代明君。”
“朕不去!”萬曆耍起了孩童脾氣,猛地坐回禦座上,扭過頭去。
馮保心中一急,卻不敢強迫,隻能耐著性子勸道:“陛下,太後懿旨,豈能違抗?若是惹得太後更加動怒,後果不堪設想啊。”
旁邊的幾個太監宮女也連忙跪下,勸道:“陛下,遵旨吧,莫要讓太後生氣了。”
萬曆看著眾人哀求的眼神,又想起李太後發怒時的模樣,心中雖不情願,卻也知道自己無法違抗懿旨。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身,賭氣似的說道:“去就去!”
馮保鬆了口氣,連忙吩咐人備好車駕,陪著萬曆前往奉先殿。
奉先殿位於紫禁城的東側,遠離了乾清宮的喜慶熱鬨,這裡顯得格外莊嚴肅穆。殿門緊閉,隻在門縫中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推開殿門,一股濃鬱的香火味撲麵而來,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殿內供奉著明朝曆代帝後的神位,一個個牌位整齊地排列在供桌上,牌位前燃著長明燈,火焰搖曳,映得整個大殿陰森而肅穆。
馮保扶著萬曆走進殿內,指著供桌前的空地,沉聲道:“陛下,請跪下吧。”
萬曆看著那些冰冷的牌位,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卻依舊強撐著,慢吞吞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上。金磚堅硬而冰冷,寒氣透過薄薄的龍袍,瞬間侵入體內,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陛下,這是《皇明祖訓》,您需跪誦一遍,深刻反省自己的過錯。”馮保將一本厚厚的《皇明祖訓》放在萬曆麵前,語氣嚴肅地說道。
萬曆拿起《皇明祖訓》,書頁厚重,帶著一股陳舊的墨香。他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文字,隻覺得頭暈眼花,心中的委屈和怨恨更甚。可他不敢違抗,隻能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馮保在一旁監督著,見萬曆開始誦讀,便悄悄退到殿外,守在門口,防止有人打擾。
夜深人靜,整個紫禁城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奉先殿內,還回蕩著萬曆稚嫩而委屈的誦讀聲。長明燈的火焰搖曳不定,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宮牆上,顯得格外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