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公,漠北急報!俺答汗遣使入京,已到午門外候旨!”
小太監一路小跑衝進司禮監值房,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剛處理完江南水患後續賬目,正捧著茶盞歇氣的馮保聞言,手一頓,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在袍角。他放下茶盞,沉聲道:“宣進來。”
不多時,一位身著蒙古服飾的使者跟著小太監走進來,身材高大,腰間掛著彎刀,雙手捧著一卷用綢緞包裹的國書,躬身行禮:“漠北俺答汗使者,拜見大明朝司禮監掌印太監馮公。汗王有國書呈上,懇請大明朝恩準,在邊境指定地點開設馬市,與天朝互通有無。”
馮保示意小太監接過國書,展開一看,上麵字跡工整,言辭懇切,無非是說漠北部族近年生計艱難,願以馬匹、皮毛換取中原的布帛、茶鹽,從此止戈息武,永結盟好。
“知道了,”馮保合上國書,“你先下去歇息,等候朝廷旨意。”
使者躬身退下後,馮保立刻讓人將國書送往內閣。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短短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個朝堂。次日文華殿議事,爭議之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陛下,太後!萬萬不可!”禦史王錫爵第一個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慷慨激昂,“蒙古部族狼子野心,反複無常!當年土木堡之變,前車之鑒猶在眼前!開放互市,無異於以糧資敵,以鐵助兵!他們平日裡劫掠我朝邊境,如今兵力稍弱,便來求互市,此乃‘其強則掠,其弱則乞’的慣用伎倆!這互市便是羈縻之幻夢,亡國之先聲也!”
他話音剛落,又有幾位禦史紛紛附和:“王禦史所言極是!我朝物產豐饒,蒙古所需,皆是民生、軍備之關鍵。一旦開放互市,他們得了糧米、鐵器,日後兵強馬壯,必然再次南侵,到時候悔之晚矣!”
“臣請陛下三思!祖宗之法,向來是嚴拒邊貿,以絕外患。今日若開此例,便是違背祖製,動搖國本!”
一眾保守派言官引經據典,將互市之弊說得危言聳聽,句句不離“敵寇”“亡國”,氣氛一時凝重起來。
端坐於禦座上的萬曆皇帝尚且年幼,聞言不由得看向身旁的李太後,眼神裡滿是茫然。李太後也皺著眉,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張居正,等著他說話。
張居正上前一步,抬手示意眾官安靜,神色冷靜而堅定:“諸位所言,皆因噎廢食之論!”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俺答汗年近七旬,已是垂暮之年,其部族經多年戰亂,早已厭戰思安。”張居正緩緩道,“近年漠北氣候乾旱,牧草枯萎,牛羊大量死亡,部族生計無著,才會屢屢南下劫掠。如今他們主動求開互市,正是我朝安撫邊民、穩定邊防的良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官:“開放邊貿,使其部族可得布帛茶鹽,生活有著,則劫掠之心自減。我朝則可換其良馬,充實軍備,一舉兩得。更重要的是,互市之後,我朝可以市賞為名,行羈縻之實,密切與漠北部族的聯係,使其依賴天朝供給。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每年可省百萬邊餉,保數十年太平!‘互市可安邊’,絕非虛言!”
“張閣老此言差矣!”王錫爵立刻反駁,“蒙古人素來貪得無厭,今日求布帛茶鹽,明日便會求鐵器糧草,一旦所求不遂,依舊會揮兵南下。邊餉雖省,卻養虎為患,得不償失!”
“王禦史未免太過悲觀,”張居正從容應對,“我朝可在互市中嚴加管控,鐵器、硫磺等軍用物資嚴禁交易,隻許流通民用物品。同時加強邊境防務,若其敢有異動,便即刻關閉互市,以兵威震懾。恩威並施,方能長久。”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文華殿內吵得不可開交。端坐於禦座旁的馮保,聽著兩方的激烈爭論,一時難以決斷。他深知此事關乎邊防大局,若決策失誤,輕則邊患再起,重則動搖國本,後果不堪設想。
從內心來講,他更傾向於張居正的主張。江南水患剛平,國庫空虛,百萬邊餉確實是沉重負擔,若能通過互市安定邊境,節省開支,對朝廷而言是件好事。可保守派的勢力也不容小覷,那些言官們背後牽扯著諸多利益,一旦處置不當,便會引發朝堂動蕩,甚至可能影響到張居正新政的推行。
他眉頭緊鎖,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著,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利弊,一時拿不定主意。
文華殿議事不歡而散,馮保回到司禮監值房,正對著那份俺答汗的國書沉思,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馮公,陳矩公公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馮保道。
陳矩捧著一卷軸走進來,躬身行禮:“馮公。”
“你來得正好,”馮保指了指桌上的國書,“俺答汗求開互市,朝堂上爭論不休,咱家正為此事犯愁。你有何看法?”
陳矩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卷軸放在桌上:“馮公,空談無益,當以實情為據。屬下今日來,便是為了此事,特將這《九邊圖說》呈給馮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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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將卷軸緩緩展開。隻見上麵是一幅詳細的九邊地圖,密密麻麻標注著大同、宣府、薊州、遼東等九邊各鎮的地形、關隘、兵力部署,甚至還有往年蒙古各部入寇的主要路線和次數,用不同顏色的墨跡標注得清清楚楚。
“馮公請看,”陳矩的手指點向大同、宣府方向,“此二鎮,地勢相對開闊,利於大規模集市,且與俺答本部核心區域鄰近。漠北部族所需的布帛茶鹽,多依賴中原供給,此二處離其部族最近,運輸便利,其需求最切。開放此二處作為互市地點,可滿足其大部需求,使其逐漸依賴我朝供給,不敢輕易生事。”
馮保俯身細看,地圖上大同、宣府一帶標注著多個“入寇頻繁”的記號,旁邊還附注著曆年入寇的人數和損失。
“那薊州、遼東呢?”馮保指著地圖上的另外兩處問道。
“而此兩處,”陳矩的手指移了過去,“臨近京師,關係重大,且地形複雜,多山地丘陵,易生事端。俺答汗雖有誠意,但漠北部族眾多,難免有彆有用心之輩,若在此兩處開放互市,一旦發生衝突,極易危及京師安全。”
他頓了頓,繼續道:“因此,屬下認為,薊州、遼東當嚴加管控,暫不開放互市,或隻允許小規模、限定物品的交易。如此一來,既向俺答汗示之以恩,滿足其主要需求,又以薊州、遼東的嚴密防務懾之以威,收放之間,方是羈縻之道。既不會如保守派所言那般養虎為患,也能達到張閣老安邊省餉的目的。”
馮保一邊聽著陳矩條理清晰的分析,一邊看著地圖上詳實的標注,眼中的疑慮漸漸消散。他抬手拍了拍桌案,讚許道:“好!好一個‘收放之間’!賢弟此圖此論,甚合咱家之意!有了這《九邊圖說》和你的分析,咱家心裡就有底了!”
陳矩躬身道:“馮公過獎。屬下隻是覺得,此事關乎邊防安危,當以實情為依據,權衡利弊,方能做出妥當決策。”
有了這份詳實的分析作為底氣,馮保在次日麵見李太後時,一改之前的猶豫態度,極力支持張居正的互市之議。他將《九邊圖說》呈給李太後,把陳矩的分析轉述得明白透徹,從地形、兵力、部族需求等多個方麵,詳細闡述了開放大同、宣府互市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以及對薊州、遼東嚴加管控的考量。
“太後,”馮保道,“張閣老的主張,意在安邊省餉,陳矩的分析,則為互市之事提供了詳實的籌劃。內廷外朝意見一致,且有理有據,此議可行。一旦互市成功,邊境安定,不僅能節省百萬邊餉,更能讓百姓免受戰亂之苦,於國於民,皆是好事。”
李太後仔細看著地圖,聽著馮保的講解,臉上的疑慮漸漸散去。她深知馮保與張居正皆是朝廷重臣,如今兩人意見一致,且籌劃周密,想來不會有錯。她點了點頭:“既然馮公公與張閣老都認為可行,那便準了。傳旨下去,準俺答汗所請,開設邊貿互市,選定大同、宣府為首批開市地點,相關事宜,由內閣與司禮監共同籌劃。”
“嗻。”馮保躬身應下。
互市之詔很快下達,朝野震動。為確保新政順利推行,避免出現紕漏,馮保與張居正商議後,決定派陳矩以欽差身份,前往大同巡視馬市籌備情況,監督各項事宜的落實。
“陳矩,此次前往大同,責任重大,”馮保叮囑道,“既要確保互市順利開啟,讓漢蒙商旅各得其所,又要嚴加防範,杜絕走私軍用物資之事,還要留意地方官員是否有貪腐克扣之舉。凡事多留心,有任何情況,即刻密報回京。”
陳矩躬身領命:“馮公安心,屬下此去,必儘心竭力,確保互市新政順利推行,不辜負馮公與朝廷所托。”
三日後,陳矩帶著幾名隨從,踏上了前往大同的路途。一路曉行夜宿,十餘日後,終於抵達大同。大同知府早已帶著當地官員在城門外等候,見陳矩到來,連忙上前迎接:“下官大同知府周文,恭迎欽差陳公公。”
“周知府不必多禮,”陳矩擺了擺手,“咱家此次前來,是為巡視馬市籌備之事,不必鋪張,即刻帶我去看看市場籌備情況。”
“是,陳公公請。”周文不敢怠慢,連忙引著陳矩前往城外的馬市選址。
馬市選址在大同城外十裡處,一片開闊的平地,四周已用木柵欄圍了起來,裡麵搭建了數十間簡易的商鋪,還有專門用於交易馬匹的場地。周文指著場地介紹道:“陳公公,此處便是馬市的選址,商鋪、交易場地均已籌備妥當,稅吏、兵丁也已安排到位,隻待開市吉日。”
陳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場地,看似一切井然有序,但他並未隻聽官府彙報,而是對周文道:“周知府,你先回去處理公務吧,咱家想獨自在市場裡走走,與商人們聊聊。”
周文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下官就在附近等候,陳公公有事隨時傳喚。”
周文離開後,陳矩帶著隨從,換上一身普通百姓的服飾,走進了正在籌備的市場。此時已有不少漢蒙商人提前趕來,正在整理商鋪,搬運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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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這布帛質量不錯,開市後打算怎麼賣啊?”陳矩走到一個漢商的攤位前,裝作顧客的樣子問道。
那漢商抬頭看了看他,笑道:“這位客官,我這布帛都是江南運來的上等貨,開市後一兩銀子一匹。就是……唉,這稅有點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