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累的夢。夢裡有無數的光在打架,吵得她頭疼,還有一隻冰冷的大手想把她從身體裡扯出去。她掙紮,呼喊,最後好像抱著一個很燙的東西,衝著某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哭訴告狀……然後那影子就生氣了,開始胡亂地砸東西。
記憶的碎片慢慢拚湊起來,最後定格在下方陣法崩散、自己力竭倒下的畫麵。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感官先一步恢複。
最先感覺到的是身下平整溫潤的觸感,像是躺在一塊巨大的暖玉上,溫度恰到好處。然後是一股精純溫和的能量,正絲絲縷縷地從四麵八方滲入她的身體,緩緩流淌過乾涸疼痛的經脈,滋養著近乎枯竭的丹田和神魂。那種虛脫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感覺減輕了許多,雖然還是渾身酸痛,腦袋也像被塞了棉花似的沉甸甸、木木的,但至少意識清醒,能感覺到自己還“存在”。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有些僵硬,但聽使喚。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清冽的、熟悉的冷香,混合著淡淡的藥草氣息,就在很近的地方。
星瀾慢慢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漸漸清晰。
入眼是上方那龐大源石主體散發的、溫潤如水的灰色輝光,柔和地照亮了這片混沌核心空間。周圍很安靜,之前那些能量對衝的爆鳴、陣法運轉的嘶鳴、還有源石主體憤怒抽打的光柱破空聲,全都消失了。隻有一種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寂靜,伴隨著能量緩緩流動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簌簌聲。
她偏過頭。
鳳臨就坐在她身邊不遠處,背對著她,麵朝著下方那片已恢複平靜的混沌“海麵”。他坐姿端正,玄色衣袍在灰色輝光下流淌著沉靜的光澤,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有幾縷散落在肩頭。他沒有在修煉,隻是靜靜地看著下方,側臉的線條在光暈中顯得清晰而安靜,下頜的弧度透著一種深思的冷峻。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靜,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臉色比之前好看了許多,恢複了玉質的潤澤,眉眼間的倦色也淡了,隻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完全散去的、屬於高強度戰鬥和消耗後的沉穩疲憊。但當他看到星瀾睜著眼,茫然地看著他時,那雙金色的眼眸瞬間亮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麵落入了星子,漾開細微的、真實的暖意。
“醒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剛休憩後的鬆緩,聽起來很悅耳。
星瀾眨了眨眼,喉嚨乾得發緊,想說話,卻隻發出一點氣音。她試著想坐起來,手臂卻軟得沒力氣,撐到一半就泄了氣。
一隻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和後背,力道平穩,幫著她慢慢坐起身。
是鳳臨。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她身邊。
星瀾靠著他手臂的支撐坐穩,這才發現自己之前一直枕著一件折疊起來的、他的外袍,難怪那麼柔軟。她身上還蓋著另一件他的鬥篷,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謝……謝謝。”她終於擠出嘶啞的兩個字,感覺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
鳳臨沒說話,隻是從旁邊拿起一個巴掌大的玉瓶,拔開塞子,遞到她嘴邊。瓶口湊近,一股清甜沁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精純的靈氣,瞬間滋潤了乾涸的喉管,順著食道流下,化作溫熱的暖流擴散向四肢百骸。星瀾貪婪地喝了好幾口,直到鳳臨將瓶子拿開。
“慢點,潤潤就好。你消耗太大,虛不受補。”他解釋道,將玉瓶收回。
星瀾舔了舔恢複些水潤的嘴唇,感覺好多了。她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周圍,也打量身邊的鳳臨。
“我們……贏了?”她問,雖然記憶裡有陣法崩散的畫麵,但還是想親口確認。
“嗯。”鳳臨點頭,言簡意賅,“玄皓化身湮滅,噬神大陣已毀。”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星瀾心頭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贏了!真的贏了!雖然過程驚險萬分,差點把小命搭進去,但結果是好的!
她忍不住咧嘴想笑,但臉頰肌肉還有點僵,隻扯出一個有點古怪的弧度。不過眼睛裡已經盈滿了劫後餘生的欣喜和放鬆。
“太好了……”她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這才有心思去感受自己身體的變化。
這一感受,她微微一愣。
虛弱和疲憊還在,那是神識和本源過度消耗的後遺症,需要時間調養。但除此之外,她感覺到自己的混沌金丹……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它依舊穩穩地懸浮在丹田中央,但旋轉的韻律更加圓融自然,仿佛與周圍這片混沌空間的能量流動達成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共鳴。金丹表麵的淡金色光澤似乎更加內斂,灰色底蘊更加純粹厚重。最奇妙的是,她對自身那三尺領域的感知,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本能”了。心念微動,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金色光膜便自然浮現在皮膚表麵,又隨著她的念頭悄然隱去,操控起來比之前流暢了不止一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我的修為……好像沒提升,但又感覺……不太一樣了?”她有些不確定地看向鳳臨。
鳳臨看著她困惑又帶著點小驚喜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了然。“你以自身為橋,強行引導源石主體的力量,雖隻是本能之力,卻也讓你近距離、深層次地接觸並‘借用’了更高層級的混沌本源。這對你混沌本源的錘煉和感悟,遠勝尋常苦修。”他頓了頓,補充道,“相當於提前體驗並適應了部分更高境界對力量的運用。待你消耗恢複,根基會遠比同階修士紮實,日後破境,也會順暢許多。”
原來是這樣!星瀾明白了。就像是小學生提前摸了下大學課本,雖然看不懂全部,但知道了大概樣子,回頭再學中學課程就會覺得簡單很多。這次冒險的收獲,不僅僅是摧毀了敵人的陰謀,對她自身而言,也是一次難得的機緣。
“那你呢?你的傷……”星瀾想起鳳臨之前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的樣子,還有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巨大的一劍,連忙問道。
“無礙。”鳳臨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舊傷無有反複,新生神力運用更為純熟,消耗的部分,在此地調息幾日便可恢複。”
他說得輕鬆,但星瀾能感覺到,他此刻的氣息雖然沉靜,卻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測,那是一種力量內斂到極致、返璞歸真般的感覺。看來這場戰鬥,對他而言也是一次極好的磨礪和鞏固。
兩人一時無話,享受著這難得的戰後寧靜。
星瀾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上方那龐大的源石主體,還有下方那片曾經被陣法覆蓋、如今已恢複純淨的混沌“海麵”。
“那個陣法……真的徹底毀了嗎?不會還有什麼殘留吧?”她想起玄皓的陰險,有點不放心。
鳳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金眸中閃過一絲冷光。“陣法結構已徹底崩解,核心符文湮滅,汙染能量也被源石主體淨化。”他緩緩道,“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下方“海麵”某處,那裡是原來陣法核心區域的位置,如今空空蕩蕩,隻有純淨的灰色混沌能量緩緩流淌。
“玄皓以此陣為‘眼’,經營不知多少歲月,陣法雖毀,但其紮根於此,長期汙染抽取,或許在更深層的本源處,留下了某些極其細微的‘印記’或‘慣性’。這些非一時能察,也非蠻力能除。”鳳臨的語氣帶著一絲深思,“而且,此地既是混沌海核心,又有源石主體在此,玄皓選擇這裡,絕不會隻為了布下一個可被摧毀的陣法那麼簡單。”
星瀾聽得心頭一緊:“你的意思是……他還有後手?或者,這裡還藏著彆的什麼?”
“後手未必,但此處定然關聯著他更大的圖謀。”鳳臨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俯瞰下方。“噬神大陣的核心目的,是汙染並試圖掌控混沌本源。陣法已毀,此目的暫時落空。但此地本身的價值,並未改變。”
他轉過頭,看向星瀾:“你與源石碎片感應強烈,如今又近距離接觸過源石主體,可還能感覺到什麼特彆之處?除了召喚和共鳴之外。”
星瀾被他一提醒,連忙靜下心來,再次嘗試去感應胸口那枚碎片,以及它與上方源石主體的聯係。
碎片依舊溫溫熱熱的,傳遞著一種安心的、仿佛回到母親懷抱般的舒適感,與上方主體的共鳴平穩而持續。似乎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但……當星瀾將心神更加沉入那種共鳴,嘗試著去“傾聽”源石主體那浩瀚沉默的“低語”時,她隱約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
就像一首宏大平穩的交響樂中,某個極其細微的音符,偶爾會走調那麼一瞬,短促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而那“走調”的源頭,似乎……就來自下方,原先陣法核心區域對應的、那片混沌能量“海麵”的深處?
“好像……下麵有什麼東西?”星瀾不太確定地說,“很微弱,斷斷續續的,跟源石主體的‘聲音’不太一樣……有點像是……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或者……汙染雖然沒了,但那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她形容得磕磕絆絆,但鳳臨聽懂了。
他金眸微眯,看向星瀾所指的那片區域,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網,悄然鋪灑下去,仔細探查。
片刻之後,他收回神識,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
“你感知無誤。”他道,“下方混沌本源深處,因長期被陣法強行抽取和汙染,雖表麵汙染已清,但能量流動的‘經絡’已受損,形成了某種淤塞和‘傷疤’。而且……”
他抬手,對著那片區域虛虛一抓。
一縷極其精純的灰色混沌能量被他攝到掌心,懸浮著。仔細看去,那縷能量內部,竟然夾雜著幾絲比頭發絲還細千萬倍、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和黑色線狀殘留物!它們像是嵌入了能量結構本身,隨著能量流動而微微扭動,散發著極其淡薄、卻依舊令人不適的汙穢氣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果然有‘毒根’殘留,深入本源結構。”鳳臨指尖金芒一閃,將那縷能量連同其中的殘留物一同淨化掉,臉色微沉,“這些殘留極其細微,分散極廣,且已與本源結構部分融合,常規方法極難徹底清除。若置之不理,經年累月,或許會被混沌本源自身緩慢淨化,但也可能成為隱患,甚至在特定條件下被重新引動。”
星瀾看著那被淨化掉的能量,心裡有點發毛。這玄皓的手段也太陰毒了,簡直像往水源裡下了一種無色無味、能滲透進石頭縫裡的劇毒,就算把明麵上的毒水舀乾了,石頭縫裡還藏著。
“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放著吧?”星瀾皺起眉。知道了有隱患,不解決的話,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鳳臨沒有立刻回答。他負手而立,望著下方浩瀚的混沌“海麵”,又抬頭看了看上方靜靜懸浮的源石主體,金眸中流光轉動,似乎在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
星瀾不敢打擾他,安靜地等著,一邊慢慢活動著手腳,加快恢複。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鳳臨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決斷:“或許,可以借力打力,一勞永逸。”
“借力打力?”星瀾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