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旦做出,整個方舟立刻動了起來。
赤炎帶著鳳翎衛開始清理艙室最深處的一個獨立隔間——那是原本儲存備用物資的地方,空間不大,但足夠安靜,牆壁也厚實,能隔絕大部分外界乾擾。
赤璃幫著青鋒整理需要的藥材和工具。雖然“混沌重生術”主要靠星瀾自己,但過程中可能需要一些輔助——穩定心神的熏香,滋養經脈的藥液,還有萬一出現意外時的應急措施。
墨淵沒有參與具體的準備工作,他抱著劍,站在艙門邊,眼睛盯著外麵的虛空,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他的任務很明確:在星瀾重塑期間,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靠近這艘船,打擾這個過程。
而鳳臨,一直陪在星瀾身邊。
他把她抱到那張獸皮上,讓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後自己坐在她身邊,一隻手握著她的右手,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不是治療,是感知,是熟悉她體內那三股力量的流動節奏,為之後的守護做準備。
星瀾躺在那兒,右眼看著他,一眨不眨。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左半邊石化的身體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獸皮上,連最基本的翻身都做不到。右半邊身體那些青灰紋路還在皮膚下遊走,每一次遊走都帶來細微的刺痛,但她已經習慣了。
她現在的感覺很奇怪。
身體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死了,一半活著。
死了的那半沒感覺,不痛不癢,但沉重,僵硬,像不屬於自己。
活著的那半感覺太敏銳,敏銳到能清晰感覺到每一寸肌肉的酸痛,每一條經脈的脹痛,每一個細胞的哀嚎。
更難受的是神魂。
三股力量在她識海裡形成了三個不同的“漩渦”。
混沌之力是灰色的,溫吞吞地旋轉,像一團霧。
青蓮的生機是青金色的,明亮,溫暖,但太過蓬勃,像永不熄滅的太陽。
寂滅之力是暗灰色的,沉重,死寂,像一塊不斷下沉的石頭。
這三個漩渦在她識海裡互相拉扯,互相影響,讓她頭暈目眩,思維混亂。有時候她會突然忘記自己在哪,有時候會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瑣事,有時候……會看到一些根本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
比如現在。
她看著鳳臨,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麵——
一片無邊的火海。
火海中央,一個穿著金色戰甲的身影,手持長槍,獨自麵對千軍萬馬。
那個身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是冷的,像萬年寒冰,但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疲憊。
然後他轉身,衝向敵陣。
火光吞沒了一切。
星瀾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記憶。
是鳳臨的。
是他在神域時的記憶,是他在被玄皓暗算之前的記憶。
這些記憶碎片,不知怎麼,通過神魂的連接,流進了她的意識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的氣音。
鳳臨感覺到了她的異常。
他低頭,看她:“怎麼了?”
星瀾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在他掌心寫字:
“火、海。”
“金、甲。”
鳳臨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得她的手有些疼。
“你想起來了?”他問,聲音很輕。
星瀾搖頭。
不是想起來,是“看到”了。
鳳臨沉默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右眼裡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按住她的額頭。
一股溫潤的、帶著混沌氣息的神力,從他指尖滲入她的識海。
不是攻擊,不是治療,是……梳理。
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把它們歸攏,安撫,然後——暫時封存。
“那些不重要。”他說,聲音很平,“忘了就好。”
星瀾眨了眨眼。
她想說重要,想說她想了解他的一切,想說他過去的痛苦也是他的一部分,她不想他一個人承擔。
但她說不了話。
隻能看著他,用眼神表達。
鳳臨看懂了。
他的手指在她額頭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
“等你好起來。”他說,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柔軟,“等你好起來,我慢慢講給你聽。”
星瀾笑了。
用力點頭。
·
準備工作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赤炎他們清理好了隔間,在地上鋪了厚厚的獸皮和軟墊,牆壁上貼滿了隔音的符籙,角落裡點了安神的熏香——雖然對星瀾這種狀態有沒有用還不好說,但至少心理上是個安慰。
青鋒整理好了藥材,大部分是穩定心神的,小部分是滋養經脈的,還有幾樣是關鍵時刻吊命用的——希望用不上。
墨淵檢查完了方舟的防禦法陣,把能開的都開了,還在船身周圍布下了三層劍陣。雖然以他現在的狀態,這些劍陣的威力大打折扣,但聊勝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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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緒。
鳳臨抱著星瀾,走進隔間。
隔間很小,大概隻有三丈見方。地上鋪得厚實,踩上去軟綿綿的。熏香的味道很淡,是檀木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聞起來讓人心裡平靜。
鳳臨把星瀾放在正中央的軟墊上,讓她坐起來——靠著牆,背後墊了好幾個墊子,這樣她能舒服些。
然後,他坐在她對麵,兩人膝蓋碰著膝蓋。
“準備好了嗎?”他問。
星瀾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這個動作因為左肺石化而困難重重,但她還是做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沉入內視。
隔間外,赤璃、赤炎、青鋒、墨淵,四個人守在門口,像四尊門神。
赤璃的眼睛還紅著,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赤炎雙手抱胸,背挺得筆直,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的緊張。青鋒拿著一塊記錄板,上麵寫著應急流程,一遍一遍地看。墨淵抱著劍,眼睛盯著隔間的門,像能透過門板看到裡麵的情況。
時間開始流逝。
很慢。
慢得像凝固的蜜。
·
隔間內,星瀾的“混沌重生術”,開始了。
第一步,引導。
她需要主動地、有意識地把體內那三股力量——混沌之力、青蓮生機、寂滅能量——從現在的“平衡共存”狀態,引導向“徹底融合”。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像在刀尖上跳舞。
因為這三股力量性質完全不同。
混沌之力是“包容”,它不拒絕任何東西,但也不會主動融合。
青蓮生機是“生”,它天然排斥代表“死”的寂滅能量。
寂滅能量是“終結”,它要否定一切,包括生機,包括混沌。
要讓它們融合,星瀾必須先找到一個“交點”——一個三股力量都能接受、都不排斥的“中性點”。
這個點,就是她自己。
她的意識,她的神魂,她的“存在”。
她需要把自己作為“催化劑”,作為“熔爐”,讓三股力量在她這個“容器”裡,發生化學反應。
星瀾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三個漩渦還在緩慢旋轉。
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意識的手——不是實體的手,是意念凝成的“觸須”——輕輕觸碰了那個灰色的混沌漩渦。
觸須融入漩渦的瞬間,她感覺到了熟悉。
混沌之力接納了她,像水滴融入大海,沒有任何排斥。
她控製著混沌漩渦,讓它旋轉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然後,她分出一縷意識,伸向那個青金色的生機漩渦。
這一次,遇到了阻力。
生機漩渦太“亮”了,太“熱”了,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她的意識觸須剛靠近,就被燙得縮了一下。
但她沒退。
她咬緊牙關——雖然牙齒已經有一半石化,這個動作做起來很艱難——強迫那縷意識繼續向前,慢慢融入生機漩渦。
融入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磅礴的、近乎狂暴的生命力,順著意識觸須湧回她的神魂。
像乾涸的河道突然迎來洪水,她的神魂差點被衝散。
但她撐住了。
她引導著那縷融合了生機之力的意識,緩緩退出漩渦,然後——注入混沌漩渦。
灰色的混沌漩渦裡,多了一點青金色。
像霧裡透出的光。
混沌之力沒有排斥,它包容了這點生機,旋轉的速度又快了半分。
接著,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寂滅能量。
星瀾分出一縷意識,伸向那個暗灰色的漩渦。
離得還有三寸,她就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要否定一切的冰冷。
她的意識觸須在顫抖。
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抗拒。
但她沒停。
她控製著那縷觸須,一點一點地,靠近漩渦邊緣。
在觸碰到漩渦表麵的瞬間,她的意識像被凍住了。
不是溫度上的冷,是存在意義上的“凍結”——仿佛那縷意識正在失去“意識”這個概念,正在變成純粹的“無”。
星瀾悶哼一聲,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但她沒退。
反而把那縷意識,更深地紮進漩渦。
紮進去的瞬間,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片純粹的、沒有光也沒有暗的、連“無”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虛無。
那就是寂滅的本質。
不是黑暗,不是死亡,是連“存在”都被否定的終極。
她的意識在那片虛無裡迅速消散。
像沙子落入大海,像墨汁滴入清水,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但她留了一點東西。
一點“執念”。
一點“我是誰”的錨點。
那點錨點像釘子,死死釘在虛無裡,任憑周圍如何否定,如何消解,就是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