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宗的太上長老姓薑,是個瘦小乾巴的老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頭發稀疏得能數清有幾根,背還有點駝。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小燈,看人的時候能盯進骨頭裡去。
他被老皇叔引到雲緲峰的偏殿時,鳳臨已經抱著星瀾等在那兒了。
薑長老看見鳳臨,眼睛猛地一亮。他沒行禮,也沒客套,直接往前湊了兩步,鼻子動了動,像在聞什麼。
“混沌氣。”他喃喃道,眼睛盯著鳳臨眉心的蓮花印記,“還混著青蓮的生機……妙啊,妙啊!”
說著就要伸手去摸。
鳳臨往後退了半步。
薑長老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尷尬,嘿嘿笑了兩聲:“小氣。”
然後他轉頭看向星瀾,眼神更亮了。
“你就是那個硬拔寂滅之核的丫頭?”他繞著她走了兩圈,嘴裡嘖嘖有聲,“了不得,了不得……元嬰期的身子,扛了三股本源力量,還沒炸成灰。混沌之體果然名不虛傳。”
星瀾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往鳳臨懷裡縮了縮。
鳳臨的手臂收緊了些,看著薑長老:“說正事。”
“急什麼。”薑長老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黑乎乎的糕點。他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一邊嚼一邊說,“壽元損傷,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怎麼說?”鳳臨問。
“難在它傷的是‘根本’。”薑長老咽下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壽元是什麼?是天地給你的‘時間配額’。這東西無形無質,但又真實存在。普通傷勢傷皮肉傷筋骨,丹藥能治。壽元傷的是‘存在本身’,你說怎麼治?”
星瀾的心沉了下去。
但薑長老話鋒一轉:“但是——”
他拖長了聲音,又摸了一塊糕點,“你這丫頭的情況特殊。你體內有三股本源力量,其中一股是寂滅之核轉化的死寂能量。這東西雖然差點要了你的命,但也給你留了條路。”
“什麼路?”鳳臨的聲音緊了緊。
“以死證生。”薑長老吐出四個字,眼睛盯著星瀾鬢角那縷灰白,“寂滅是終結,是‘死’。但死到極致,不就是生嗎?你現在的身體,一半是混沌生機,一半是寂滅死氣,剛好達到了一個極致的平衡。”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次鳳臨沒攔他。
薑長老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星瀾那縷灰白發絲。
發絲在他指尖微微發光,不是銀白的光,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青灰色。
“看見沒?”薑長老說,“這不是單純的壽元損傷,這是‘死氣外顯’。隻要你把這縷死氣煉化,讓它重新融入你的混沌本源,不但壽元能補回來,還能……”
他頓了頓,眼睛更亮了:“還能讓你對混沌的領悟,再深一層。”
星瀾愣住了。
鳳臨也愣住了。
“怎麼煉化?”鳳臨問。
薑長老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玉簡,扔給鳳臨:“法子在裡麵。需要的藥材我列了個單子,有些我這有,有些得你們自己找。”
鳳臨接過玉簡,神識一掃,眉頭微微皺起。
“千年以上的‘陰陽並蒂蓮’?”他看向薑長老,“這東西不是早就絕跡了?”
“絕跡的是野生的。”薑長老又塞了塊糕點,“丹鼎宗後山有個藥園,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種過一株,算算時間,今年剛好滿千年。你們要,我去摘。”
“條件?”鳳臨問得很直接。
薑長老笑了,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
“簡單。”他說,“我要看你們倆練功。”
鳳臨:“……”
星瀾:“……”
“彆誤會。”薑長老擺擺手,“我不是要偷學。我是煉丹的,對‘氣’最敏感。你們倆,一個混沌神道,一個混沌之體,力量同源卻又不同質。這樣的兩個人一起修煉,產生的‘共鳴’很有意思。我想看看,記下來,說不定能創出種新丹藥。”
鳳臨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星瀾。
星瀾點點頭:“可以。”
薑長老一拍大腿:“爽快!那我現在就去摘花,你們準備準備,明天開始治療!”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治療過程會很疼。比你在歸墟裡重塑身體還疼。忍住了,熬過去,就是一片新天地。”
話音落下,人已不見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
星瀾靠在鳳臨懷裡,輕聲問:“你覺得……能成嗎?”
鳳臨低頭看她,金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能。”他說,一個字,斬釘截鐵。
·
第二天一早,薑長老就來了。
他帶來了一朵花。
真的是一朵“並蒂蓮”——一根莖上開出兩朵花,一朵純白,一朵純黑。白的那朵花瓣層層疊疊,像雪一樣乾淨。黑的那朵幽深得像夜空,仔細看,花瓣上還有細碎的銀色光點,像星星。
兩朵花挨在一起,白的更白,黑的更黑,對比鮮明,卻又異常和諧。
“好東西吧?”薑長老得意地說,“我守了它九百年,就差最後一百年的時候,差點被宗裡那群小兔崽子偷去煉什麼陰陽合歡丹。氣得我打斷了兩條腿,扔後山麵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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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星瀾聽得眼皮直跳。
鳳臨倒是很平靜:“開始吧。”
治療地點選在雲緲峰後山的一處溫泉。
溫泉是天然的,水是乳白色,冒著熱氣,水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空氣裡有硫磺的味道,混著草木的清香。
薑長老在溫泉周圍布了個陣,用的是三十六麵小旗,旗麵顏色各異,插在地上圍成一圈。陣法啟動時,小旗無風自動,發出嗡嗡的輕響。
“脫衣服,進去。”薑長老對星瀾說,語氣像在說“吃飯了”。
星瀾的臉“唰”地紅了。
她轉頭看鳳臨。
鳳臨的表情也有點僵。
“看什麼看?”薑長老翻了個白眼,“都雙修道侶了還害羞?趕緊的,陣法撐不了太久。”
星瀾咬了咬牙,轉過身,開始解衣帶。
外袍,中衣,裡衣……
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最後隻剩一件貼身的肚兜時,她的手停住了。
身後傳來入水的聲音。
鳳臨已經脫了外袍,隻穿著一條長褲,先一步踏進了溫泉。乳白色的水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膛,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輪廓。
他轉過身,朝星瀾伸出手。
星瀾深吸一口氣,解開最後的束縛,快速踏進水裡。
水很暖,包裹住身體的瞬間,她舒服得歎了口氣。
然後她發現——水是乳白色的,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她鬆了口氣,往鳳臨那邊靠了靠。
鳳臨的手臂環過來,把她圈進懷裡。他的胸膛很暖,心跳沉穩有力,貼著她的手背。
薑長老站在岸邊,手裡托著那朵陰陽並蒂蓮。他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枯瘦的手指在花莖上輕輕一點。
並蒂蓮輕輕一震。
白色的那朵花開始散發柔和的白光,黑色的那朵則湧出淡淡的黑氣。兩股氣息在空中交織,旋轉,最後化作一道半白半黑的光柱,緩緩落入溫泉。
光柱入水的瞬間,星瀾渾身一顫。
不是冷,也不是熱,是一種很奇怪的……拉扯感。
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蠢蠢欲動。
“閉眼,沉心。”薑長老的聲音傳來,“感受你體內的混沌本源,感受那縷死氣。用混沌之力包裹它,引導它,讓它順著陰陽二氣遊走,最後……”
他頓了頓:“最後把它逼到發根處,我會用並蒂蓮的力量,幫你把它煉化。”
星瀾閉上眼睛。
她沉入內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經脈是淡青色的,像玉做的管道,裡麵流淌著混沌色的靈力。這些靈力很溫順,緩緩流動,滋養著每一寸血肉。
但在識海深處,有一小團暗灰色的東西。
那就是薑長老說的“死氣”。它蜷縮在那兒,像一團沉睡的霧,安靜,但透著股讓人不安的氣息。
星瀾調動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
混沌之力觸碰到死氣的瞬間,那團霧猛地一震!
它醒了。
不是溫和地醒來,是暴烈地、凶狠地醒來。它猛地膨脹,化作無數細絲,順著經脈瘋狂蔓延!
“唔……”星瀾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疼。
不是肉體的疼,是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冰冷的疼。像有無數根冰針紮進識海,紮進神魂,紮進每一寸意識。
“穩住。”鳳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但很穩,“我幫你。”
他的手臂收緊,溫熱的胸膛貼緊她的背。同時,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神力,從他掌心湧入她的身體。
那是混沌神道的力量。
和星瀾的混沌之力同源,但更高階,更深邃。它像一片海,溫柔卻不可抗拒地包裹住那些暴走的死氣,一點一點,把它們往回收攏。
死氣掙紮,衝撞,像被困的野獸。
但鳳臨的神力太強了,強到那些死氣根本衝不破。
它們被一點點逼退,從全身各處,沿著經脈,向頭頂彙聚。
星瀾感覺到,鬢角那縷灰白發絲開始發燙。
不是溫熱的燙,是那種刺骨的、像要燒起來的燙。
岸上,薑長老眼睛一眯,雙手結印。
並蒂蓮懸浮起來,白花和黑花同時綻放。白光和黑氣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緩緩落下,罩住星瀾的頭頂。
網接觸到發絲的瞬間——
“啊——!”
星瀾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
太疼了!
像有無數把鈍刀在刮她的頭皮,刮她的神魂。那縷死氣在瘋狂反抗,它不想被煉化,它要留在她體內,要蠶食她的生機,要拖著她一起沉入永恒的“死”!
“忍住了!”薑長老厲喝,“這是最關鍵的時候!熬過去,海闊天空!熬不過去,前功儘棄!”
星瀾咬緊牙關,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不能放棄。
不能辜負鳳臨為她做的一切,不能辜負青蓮的犧牲,不能辜負……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活下來的機會。
她閉上眼,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青嵐鎮的破廟,鳳臨重傷倒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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