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宮內，時間仿佛凝固。丹爐中的火焰不再搖曳，連那氤氳的丹氣也停滯在空中，形成詭異的絮狀紋路。唯有“鴻蒙紫氣”四字，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無形的道韻層麵掀起滔天巨浪。
太清老子那萬古不變的神情，終於起了一絲微瀾。他眼眸深處，不再是映照萬物的淡漠，而是掠過一絲極其古老、複雜的追憶。那握住拂塵玉柄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殷星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周身的皇道龍氣與混元道韻非但沒有因聖人的微妙反應而收斂，反而更加凝實，如無形的冠冕籠罩其身。他端坐蒲團，背脊挺直，如同山嶽，靜待著風暴或是答案。
良久，老子手中的拂塵才輕輕落下，搭在膝上。爐火恢複跳動，丹氣繼續流轉，但宮內的氣氛已然不同。
“陛下……緣何提及此物？”老子的聲音依舊平和，卻比先前多了一分重量。
殷星沒有回避，目光如炬，直視聖人：“非是提及，是求證。聖人適才言，洪荒修行，路有儘頭，受製於天地許可。然則，這‘許可’之權柄，由何而定？這籠罩洪荒的‘穹頂’，由何而成？那成聖必需之基——鴻蒙紫氣，又究竟是何物？”
他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帶著混元金仙巔峰的法則力量，敲擊在八景宮的道韻壁壘上，發出沉悶的道音。
“洪荒眾生，皆言鴻蒙紫氣乃成聖之基，大道之鑰，得之可窺混元，萬劫不滅。然，孤以混元道果推演，以煉化虛無之感悟洞察，所見卻非如此。”
殷星抬起手掌，混沌氣流再次湧現，這一次，其中不再是演化地水火風，而是模擬出那層籠罩洪荒的“穹頂”虛影。一道道細微如發絲、卻蘊含著至高法則的紫色氣流，如同脈絡，如同鎖鏈，構成了這“穹頂”的核心框架！
“此物，非恩賜，實為枷鎖！”
話音落下，混沌氣流模擬出的“紫色枷鎖”驟然收縮，發出令人牙酸的法則摩擦之聲，那“穹頂”瞬間變得堅不可摧，禁錮萬物。
老子靜靜看著那混沌氣流中的演化，眼眸中太極圖虛影緩緩旋轉，未置可否。
殷星繼續道，聲音沉凝，引動自身道果與皇道氣血共鳴，在八景宮內激起陣陣龍吟：“自龍漢初劫，道祖鴻鈞於紫霄宮傳道三千客，賜下七道鴻蒙紫氣。得紫氣者，三清、女媧、接引、準提，乃至紅雲，皆卷入無量因果。紅雲身隕，紫氣無蹤。而諸位憑借紫氣成就聖位，與天同壽，代天執道，看似至高無上。”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冰冷的鋒芒：“然，成也紫氣，困也紫氣。聖人元神寄托天道，一念可知過去未來，動念可改山河社稷。可當真能超脫乎？當真得大自在乎？還是說……自此與這洪荒天地，與這劃定規則的‘天道’綁縛得更為緊密，成為維係這‘穹頂’存在的一部分？”
殷星以指代筆，在虛空劃動，混元道力勾勒出晦澀古老的道紋，那是他煉化虛無時，自萬法儘頭窺見的一絲真實痕跡。
“太古有秘聞，混沌未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為大道。盤古氏執斧開天，力竭而薨，身化萬物，方有洪荒。然天地初開，規則未定，萬法混亂。道祖鴻鈞，得造化玉碟，執掌天道秩序，梳理陰陽，劃定規則。此舉於洪荒有功，奠定萬世之基。然，梳理過後，是否亦是禁錮之始？”
“鴻蒙紫氣，便是那禁錮之核心，是道祖用以連接、乃至‘管理’聖人與天道的至高媒介！”殷星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八卦爐嗡嗡作響，“得紫氣者，受其滋養，憑其合道，但也通過它，將自身道途、乃至生死超脫，與天道，與道祖，緊密相連！所謂聖人不死不滅，前提是……天道不毀，紫氣不碎！”
他舉出實例，目光灼灼：“龍鳳麒麟三族爭霸，打得洪荒破碎，其族祖麒麟王、祖龍、元鳳，哪個不是驚才絕豔、法力通天之輩？彼時可有鴻蒙紫氣？他們未能成聖，是力有未逮，還是……彼時‘聖位’未立，‘天道’權限未開？”
“巫妖量劫，十二祖巫凝聚盤古真身，帝俊太一執掌周天星鬥，其威能撼天動地，幾近重開世界。然最終結局如何？兩敗俱傷，退出舞台。彼時，諸位聖人已立，可曾真正阻止？還是順應天道，‘維護’了這場殺劫的進行，確保了‘規則’的運轉？”
殷星周身皇道龍氣衝天而起，混元道果在他頭頂顯化，不再是模糊的氣流，而是一方不斷生滅、試圖掙脫某種無形束縛的混沌世界虛影。那虛影的邊緣，不斷與混沌氣流模擬出的“紫色枷鎖”碰撞，迸發出億萬法則碎片。
“斬三屍，需依托先天靈寶，而先天靈寶皆蘊天道法則。功德成聖，功德來自何處？亦是天道認可！以力證道，盤古之路，前車之鑒！三條路途，看似不同，終點卻都指向那鴻蒙紫氣，指向那天道權柄！此非大道無私，此乃……畫地為牢！”
“故而，孤言，鴻蒙紫氣，非成聖之基，實為鎖聖之鏈！是道祖掌控洪荒大道、界定修行上限、乃至約束諸位聖人的無上媒介！洪荒天地，是沃土，亦是牢籠！爾等聖人，是執棋者，亦是被縛於棋盤的……最強之子！”
轟！
殷星的話語，如同最狂暴的混沌神雷，炸響在八景宮的核心道則之中。整個首陽山微微震顫，方圓萬裡的靈氣瞬間暴動，又迅速被一股無形的聖人之力撫平。
但宮內的道韻交鋒已至白熱。殷星的混元道果與皇道龍氣聯合，硬生生在太清老子無為而至的太極道域中，撐開了一片獨屬於他的、充滿質疑與叛逆的“皇道領域”！
老子依舊沉默。他身下的蒲團泛起清光，與整個八景宮，與首陽山，乃至與冥冥中至高無上的天道產生共鳴，抵禦著殷星道念帶來的衝擊。他看著殷星，看著那試圖掙脫枷鎖的混沌世界虛影，看著那意氣風發、敢於質疑一切的皇者。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丹爐中的九轉金丹似乎都停止了旋轉，畏懼於這關乎洪荒根本的可怕推論。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萬載。
太清老子，這位三清之首，天道聖人，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天傾之重：
“殷星道友……”
他改變了稱呼。
“可知，此言若泄……”
老子抬起眼眸，那雙看透萬古興衰的聖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殷星的身影，以及一絲極其罕見的……警示。
“天地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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