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不是大戰後廢墟般的死寂，也不是危機解除後鬆懈的安寧，而是一種更加緊繃、更加詭異的、如同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樣冰冷的暗流在深水之下無聲衝撞、互相抵消、暫時維持著脆弱平衡的、令人心悸的、充滿張力的靜。
洞窟中，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焚天真火“咕嘟”聲似乎減弱了許多，仿佛失去了某種核心的驅動，變得有些懶散、渙散。空氣中彌漫的硫磺與焦臭，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卻也更加陰寒刺骨的蝕靈死氣所覆蓋、稀釋。這新出現的死氣，並非來自暴怒欲狂、準備同歸於儘的骨魘長老，而是源自那個剛剛從隱秘通道中、伴隨著那聲威嚴喝止，緩緩步入這核心洞窟的、新的身影。
淩雲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左手手肘，勉強撐起半邊身體。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肋那道被骨魘長老死亡利刃擦過、深可見骨、此刻正被蝕靈死氣與自身新生的混沌真火互相侵蝕、傳來冰火兩重天般劇痛的創口，更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牙關幾乎要咬碎。他咳出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目光卻死死盯向通道入口。
來人隻有一個。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籠罩在一件與骨魘長老類似的、卻更加陳舊、布滿了細微裂痕與暗淡符文的漆黑骨甲之中。骨甲沒有覆蓋頭部，露出一張蒼老、乾瘦、如同風乾了千年的樹皮般布滿深刻皺紋的臉。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並非骨魘長老那種純粹的、燃燒著瘋狂與暴虐的猩紅，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渾濁的、仿佛沉澱了無儘歲月與死亡的暗紅色，如同兩塊即將燃儘的、內裡卻依舊蘊含著可怕餘溫的炭火。他手中拄著一根通體漆黑、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旋轉、散發出幽綠與暗紅交織光芒的渾濁水晶球的骨杖，步履緩慢，卻帶著一種與這焚天火域格格不入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陰冷與死寂氣場。
他的氣息，晦澀如淵，比骨魘長老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煉虛中期巔峰，甚至……觸摸到了後期的門檻？淩雲的心沉了下去。一個骨魘長老已經讓他們拚儘全力、底牌儘出、人人重傷，再來一個更加強大、更顯莫測的蝕靈族強者，而且看其態度，似乎並非骨魘長老一夥？
骨魘長老在那聲喝止響起的瞬間，暴怒欲狂、即將徹底引爆的氣息，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猛地一滯。他緩緩轉過身，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緩步走來的佝僂老者，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幽泉……長老？！你……你不是在閉關，試圖衝擊後期瓶頸嗎？為何會來此？還……阻我？！”
被稱為幽泉長老的佝僂老者，渾濁的暗紅眼眸淡淡掃過一片狼藉的洞窟——破碎的祭壇、癱倒的化神蝕靈、奄奄一息的骨魘長老手下、重傷的淩雲、抱著父母痛哭的石昊、持劍戒備的葉清雪，以及昏迷的蘇小蠻。他的目光在淩雲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淩雲胸口那隱約透出的、與混沌氣息交織的淡金色火芒上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隨即移開，最終落在了骨魘長老身上。
“閉關？衝擊後期？”幽泉長老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乾澀、緩慢，卻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冰冷與威嚴，“我若再不來，我黑骨部萬年基業，隻怕就要毀在你這個蠢貨手裡了！”
“你說什麼？！”骨魘長老如遭雷擊，周身死氣一陣劇烈翻騰，猩紅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怒火與屈辱，“幽泉！你雖為部落大長老，位階高於我，但也不能如此汙蔑！我為了部族聖火蛻變，為了掌控火道種，殫精竭慮，布局多年，甚至不惜與……與‘他們’合作！如今功虧一簣，全是這些螻蟻攪局！你非但不助我滅殺他們，反而……”
“與‘他們’合作？”幽泉長老猛地打斷骨魘的話，渾濁的眼眸中驟然爆射出兩道駭人的暗紅精光，手中骨杖重重一頓地麵！“咚！”一聲悶響，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連整個洞窟都微微震顫了一下。“骨魘！你還有臉提與‘他們’合作？！你可知，‘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可知，你所謂的‘聖火蛻變’、‘掌控道種’，最終會給我黑骨部，給我整個蝕靈族，帶來何等滅頂之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儘的憤怒、悲愴與一種近乎絕望的厲色，與他那佝僂蒼老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帶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勢。
骨魘長老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震得氣息一滯，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與驚疑，但隨即被更深的執拗與瘋狂取代：“滅頂之災？哼！危言聳聽！‘他們’能給予我族更強大的力量，能助我族擺脫血脈詛咒，擺脫這陰寒死地的束縛！掌控火道種，融合陰陽，正是我族突破桎梏、重現上古輝煌的契機！你……你才是懦弱！是固步自封！是阻擋我族崛起的絆腳石！”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愚蠢！冥頑不靈！”幽泉長老氣得骨杖連連頓地，周身死氣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般翻滾，“你隻看到‘他們’許諾的力量，可曾看到那力量背後隱藏的奴役與毀滅？！你可知，上古時期，我蝕靈族也曾是靈界大族，為何會淪落到如今這般，隻能在陰寒死地苟延殘喘，依靠掠奪他族生機延續血脈？！”
他猛地抬手指向祭壇方向，指向那已經破碎的邪陣核心，聲音嘶啞而悲愴：“就是因為盲目追求所謂的力量突破，就是因為有先輩像你一樣，被‘他們’蠱惑，試圖以邪法強行融合與我族本源相克的力量，結果導致血脈反噬，族群近乎滅絕，傳承斷絕大半！這焚天火域深處的黑炎窟，這陰蝕毒力場，你以為是如何形成的？正是當年那場災難的殘留！是無數先輩被反噬的陰靈與暴走的火靈結合形成的絕地！而你，竟然還想重蹈覆轍！甚至與當年導致那場災難的幕後黑手——‘暗影盟’的爪牙勾結？！”
暗影盟？！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淩雲的腦海！他猛地想起，在戰神穀獨眼前輩的遺言中，在石昊父母被囚的幻象裡，都曾模糊提到蝕靈族與某個神秘的“他們”勾結！原來，這個“他們”，就是暗影盟？！蝕靈族上古災難的幕後黑手？按照規劃，暗影盟是鴻蒙議會在下界的爪牙，負責清除“混沌種子”……難道，蝕靈族上古的變故，也與清除“混沌種子”有關？或者，暗影盟一直在利用蝕靈族，進行某種危險的試驗？
骨魘長老顯然也被“暗影盟”這三個字震住了，猩紅的眼眸中瘋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暗影盟？那是什麼？‘他們’……從未提及這個名號……他們隻說，是能幫助我族打破桎梏的‘上古遺族’盟友……”
“盟友？嗬……”幽泉長老發出了一聲充滿無儘嘲諷與悲涼的冷笑，“骨魘啊骨魘，你修煉到煉虛中期，莫非把腦子也修沒了嗎？世間哪有平白賜予力量、助人突破的‘盟友’？他們不過是將我蝕靈族，尤其是我們黑骨部，當成了試驗他們那套‘蝕靈奪道、逆亂陰陽’邪法的工具！一旦你所謂的‘聖火蛻變’成功，火道種被徹底汙染掌控，下一個被‘蛻變’、被吞噬、成為他們養料的，就是你！就是我們整個黑骨部，甚至所有被他們蠱惑的蝕靈族分支！”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再次掃過淩雲，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況且……你以為，火道種這等天地本源至寶，是那麼容易被人為汙染、徹底掌控的嗎？它既然選擇了……新的主人，就說明，‘他們’的邪法，本就是逆天而行，注定失敗！你強行推動，不過是加速我族的滅亡而已！”
骨魘長老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步，猩紅的眼眸中光芒劇烈閃爍，臉上充滿了掙紮、懷疑、以及信仰崩塌般的痛苦。他看了看破碎的祭壇，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手下，又看了看幽泉長老那悲憤而篤定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了淩雲身上，落在了淩雲胸口那隱約的金紅火芒上……火道種，選擇了這個人類小子？難道……幽泉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在利用自己？所謂的聖火蛻變，最終會吞噬整個部族？
“不……不可能……‘他們’明明展示了那般偉力……明明承諾……”骨魘長老喃喃自語，氣息迅速衰敗下去，周身的死氣不再沸騰，反而變得紊亂、黯淡，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千百歲，那瘋狂同歸於儘的氣勢，早已消散無蹤，隻剩下無儘的迷茫與……一絲隱約的後怕。
看到骨魘長老這副模樣，幽泉長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決斷。他不再理會失魂落魄的骨魘，轉而將目光投向淩雲，渾濁的暗紅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反而帶著一種審視、探究，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理解的……期待？
“人類小子，”幽泉長老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乾澀平靜，卻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複雜，“你身上，有混沌的氣息，有水、木的道韻，如今，又得了火道種的初步認可……你，不是普通人。你與‘他們’要尋找、要清除的‘混沌種子’，有何關係？”
淩雲心中一凜，強忍著劇痛，緩緩站直了身體。對方果然知道“混沌種子”和“暗影盟”！看來，蝕靈族內部，至少這位幽泉長老，對暗影盟的真相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是反對派。
“我不知什麼‘混沌種子’，”淩雲聲音嘶啞，但目光毫不退避地迎上幽泉的注視，“我隻知道，蝕靈族黑骨部囚禁、折磨我兄弟的父母，圖謀火道種，與我為敵。如今，人我救了，火道種我也得了。你待如何？”
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完全否認。在情況未明、己方全員重傷的此刻，透露太多絕非明智之舉。
幽泉長老深深看了淩雲一眼，那渾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深處。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陰寒死氣的濁息，搖了搖頭：“如何？事已至此，火道種已認你為主，祭壇已毀，儀式已破，骨魘也已幡然醒悟，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骨魘，再戰下去，於我族已無益處，反而可能引來‘他們’的窺視，帶來更大的災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