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庭院中那輪不算圓滿的月亮剛好升到中天,清輝灑滿小小的池塘,水麵上銀光粼粼,如同碎了一池的水晶。洛璃依舊是一身白衣,盤膝坐在池邊一塊平整的圓石上,那具通體如玉的“飄渺”古琴橫放於膝。她沒有看任何人,眼簾微垂,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
“錚……”
第一個音符響起。
不是之前在怨魂崖下那“天音鎮魂”的宏大、清正、滌蕩邪祟。這個音符極其細微、低沉,仿佛從極遙遠的水底傳來,帶著一種空穀回響般的幽深。它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壓過了庭院中所有的聲音——夜蟲的微鳴、池魚偶爾擺尾的水花、甚至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整個世界,仿佛被這一聲琴音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這縷低回婉轉的餘韻,在空氣中、在水波裡、在每個人的心湖上,緩緩蕩漾開。
淩雲站在廂房門口,沒有靠得太近。他必須保持清醒,觀察整個過程,同時也警惕著“聽雨軒”陣法之外可能存在的窺探。當那第一個音符滲入耳膜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眉心深處,那蔚藍色的、一直提供清涼與清明的漩渦,微微一顫,仿佛與這琴音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傳遞來一絲比平時更加清晰、更加“愉悅”的清涼感。而他體內的混沌元嬰,也在琴音入耳的刹那,五行流轉的速度似乎放緩了一絲,變得更加平和、自然,仿佛也在側耳傾聽。
洛璃的手指開始動了。
很慢,很輕。仿佛不是在撥動琴弦,而是在撫摸一片最嬌嫩的花瓣,或者梳理一縷最易散的月光。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指尖每一次抬起、按下、勾挑,都精準無比,卻又渾然天成,不帶絲毫匠氣。
“叮…咚…錚…琮…”
琴音不再單一,而是連成了曲。依舊不高亢,不激烈,如同山間最清澈的溪流,在月夜下蜿蜒流淌,遇到岩石便輕輕繞過,遇到淺灘便潺潺低語,遇到深潭便沉靜幽邃。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可辨,卻又完美地融入整首曲子的意境之中,共同構成了一幅月下幽穀、清泉流深的靜謐畫卷。
這琴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淩雲“看到”,庭院中那些白天看起來青翠欲滴的藤蔓和蘭草,在琴音中微微舒展著葉片,葉尖凝結的夜露仿佛更加晶瑩。池中那幾尾靈魚,也不再遊動,靜靜懸浮在水中,似乎沉浸在琴音裡。甚至連空氣中那寧神香的清冽微辛,似乎都被琴音“梳理”過,變得更加柔和、純粹,絲絲縷縷,隨著音波的流淌,彌漫在整個庭院。
而這琴音最主要的目標,是靜室內竹榻上的影七。
淩雲將神識凝聚成一線,小心地探入靜室。他“看”到,那清冷、柔和、如同月光溪流般的琴音,化作無數肉眼不可見、但神識能清晰感知的、半透明的音波漣漪,如同擁有生命般,圍繞著影七緩緩旋轉、滲透。影七胸口的暗紫色掌印和那些蛛網般的黑色紋路,在琴音的浸潤下,似乎…不再那麼“猙獰”。
最明顯的是那些黑色紋路。它們像是被驚動的毒蛇,在琴音觸及的刹那,猛地扭曲、掙紮,試圖抵抗,但琴音中那股清冷、寧神、淨化汙穢的意韻,如同無形的、溫柔卻堅韌的鐐銬,一層層纏繞上去,將它們“安撫”、“束縛”,其蔓延和侵蝕的活性,被明顯壓製了下去。掌印中心那團最頑固的暗紫色“噬影魔氣”,雖然依舊盤踞,但翻騰的頻率也降低了許多,散發出的陰寒惡意似乎被琴音隔絕、削弱了。
而影七自身那灰敗的臉色,在琴音的持續浸潤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他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一直微弱紊亂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更重要的是,淩雲能感覺到,影七那幾乎枯竭、充滿裂痕的暗影精靈本源,在琴音那如同“滋潤萬物”的生機之意蘊養下,裂痕雖然沒有愈合,但停止了擴大,甚至有最細微的幾條,邊緣似乎被“軟化”、“撫平”了一絲絲。他那原本因痛苦和侵蝕而近乎渙散的神魂,也在琴音的梳理下,重新凝聚、穩固,雖然依舊黯淡,但至少…不再繼續消散了。
這便是飄渺仙宗的音律之道?果然玄妙非凡。不僅可攻伐鎮邪,更能療傷安魂,直指本源。這“清心滌魂曲”,對神魂傷勢和異種能量侵蝕,效果竟如此顯著。
淩雲心中震撼。他對音律之道了解不多,但能清晰地感知到這琴音中蘊含的、高深的道韻與精微的控製力。洛璃的修為和對音律的掌控,遠超他的預估。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彈奏這首曲子,對洛璃自身的消耗似乎也不小。她光潔的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按弦的手指雖然依舊穩定,但指尖微微發白,顯然靈力與心神都在持續輸出。
琴音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從最初的幽深低回,漸漸轉為更加明亮、開闊,如同月出雲開,清輝遍灑,最後在一個清越悠長、仿佛能滌儘一切煩憂的泛音中,緩緩收尾。餘音嫋嫋,在庭院中回蕩片刻,才徹底融入月色,消散無形。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洛璃的手指輕輕按在尚在微微震顫的琴弦上,止住了餘韻。她緩緩睜開眼,那雙澄澈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但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輕輕吐出一口帶著淡淡白霧的氣息,調息了數息,才看向淩雲,微微頷首。
“幸不辱命。他體內的‘影毒’暫時被壓製,蝕靈死氣對神魂的侵蝕也緩解了許多。本源得到一絲滋養,神魂穩固。未來三日,當可恢複部分行動能力,動用些陰影之力也無妨,但切忌劇烈動手,否則前功儘棄。”她的聲音比平時稍低,帶著一絲撫琴後的微啞。
“多謝聖女。”淩雲鄭重抱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靜室內影七氣息的變化,那種從死亡線上被拉回、暫時穩住的生機,做不得假。
“分內之事。”洛璃收起古琴,站起身,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明日資格驗證,務必小心。‘陰影回聲’背後的水很深,驗證者…眼光很毒。你的‘聽雨令’和混沌道韻,能不用,儘量不用。一切,以拿到參與資格為首要。”
“明白。”淩雲點頭。
洛璃不再多言,對他輕輕頷首,轉身,白衣飄動,悄然消失在通往她居所的回廊深處。
淩雲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庭院中隻剩下月光、池水和微弱的蟲鳴。他走進靜室,影七已經睜開了眼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灰敗和痛苦減輕了許多,恢複了些許清明和銳利。他支撐著想要坐起,動作雖然緩慢艱難,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無法自主。
“主上…”影七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不少,“我感覺…好多了。那股一直撕扯神魂的陰寒和混亂,被…被壓製住了。”
“是洛璃聖女的琴音之功。”淩雲扶他坐好,仔細探查了一下他體內情況,確實如洛璃所說,穩定了許多。“你好好休息,儘快適應恢複的力量。明日,或許需要你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