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動的喧囂。
從“舊港”那陳舊的、帶著水鏽味的寂靜，一頭紮回流雲城主街午後那被三輪“太陽”曬得有些燥熱的、充滿各種活物氣息的、巨大而嘈雜的聲浪裡，耳朵裡瞬間灌滿了車馬粼粼、人聲鼎沸、店鋪夥計拉長調子的吆喝、遠處似乎有街頭藝人的吹打、以及無數腳步踩踏石板路混雜在一起的、永不停歇的、沉悶的“嗡嗡”背景音。空氣裡混合著汗味、塵土、食物香氣、牲畜糞便、香料、油漆、金屬等等無數種氣味，被太陽的熱力一蒸，攪拌成一股複雜、濃烈、屬於“人世間”的、帶著生命力的、熱烘烘的氣息，撲麵而來。剛從“陰影回聲”那陰冷、壓抑、帶著審視的環境裡出來，這反差讓淩雲甚至有種輕微的不適，像是從深海猛然浮出水麵，光線和聲音都過於喧囂刺目。
他站在街邊一處相對不引人注目的屋簷陰影下，眯了眯眼，讓瞳孔適應這明亮的、晃動著無數光影的天光。身邊，影七也微微拉低了兜帽，將大半張臉藏在更深的陰影裡，他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但氣息依舊收斂得極好，與周圍環境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五百暗點，五千下品仙晶。洛璃給的五百中品仙晶，能換五千下品仙晶，也就是五百暗點。加起來才一千暗點。遠遠不夠。那半張殘圖，若真如洛璃所說關鍵，又引得暗影盟、天工宗、神機門覬覦，價格恐怕會被炒到天價。需要更多，至少…翻幾倍。
淩雲沒有立刻返回“聽雨軒”。他需要錢，需要了解拍賣會更多的情報，也需要為可能出現的意外做些準備。洛璃給的資金是基礎，但要拍下殘圖，必須另想辦法。
“去‘萬寶樓’。”淩雲對影七低聲道，這是他之前從“包打聽”那裡聽來的、流雲城最大的、信譽相對較好的綜合交易場所，丹藥、法寶、材料、情報、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特殊服務”，隻要付得起價，都能設法弄到。那裡也是將仙晶兌換成“暗點”的官方渠道之一。
兩人沿著擁擠的街道，朝著城中心“萬寶樓”所在的方向走去。淩雲保持著煉虛初期的普通氣息，目不斜視，但煉虛中期的強大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觸角，謹慎地延伸在身周十丈範圍內，過濾著海量的信息流，留意著任何異常的注視或跟蹤。影七則更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跟在他側後方半步，兜帽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陰影和人群。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有售賣各種礦石、靈草、妖獸材料的雜貨鋪，門口擺著顏色各異的樣本，散發出或清香或刺鼻的氣味；有叮當作響、爐火通紅的鐵匠鋪，赤裸上身的壯漢揮汗如雨，敲打著燒紅的鐵胚；有飄出濃鬱藥香和食物香氣的酒樓、茶肆、丹坊；也有門口站著嬌媚女子、傳出絲竹靡靡之音的銷金窟。行人摩肩接踵，有衣著光鮮、前呼後擁的宗門弟子或富商，有風塵仆仆、氣息剽悍的冒險者，也有麵黃肌瘦、為生計奔波的底層修士和凡人。整個城市如同一鍋煮沸的、成分複雜無比的濃湯，散發著勃勃生機，也潛藏著無數欲望與危機。
“萬法閣”基礎傳承裡有幾種低階丹藥和符籙的煉製法門，或許可以賣些成品，但杯水車薪，且容易暴露。身上值錢的東西…“五行混沌金”和“周天星辰鐵”是絕品，絕不能露。混沌戒裡從下界帶上來的材料，在仙界恐怕不算珍貴。擊殺那些劫修和黑水幫打手得到的東西，也值不了太多…除非，有“硬通貨”。
淩雲心思電轉。他忽然想起，在初步煉化、祛除了火毒的“地肺毒火”道種雛形時，曾分離、淬煉出不少“火毒”雜質，被他以混沌道韻包裹、暫時封存在混沌戒一角。那“火毒”蘊含著地肺深處的暴戾、陰毒、混亂意誌，對普通修士是劇毒，但對於某些修煉特殊毒功、或者需要以毒煉器、煉丹的修士來說，或許是難得的材料。而且，其來源是接近成型的“地肺毒火”本源，品質極高。
或許…可以試試。
就在這時，前方街角傳來一陣騷動和喝罵聲，吸引了部分行人的注意。淩雲抬眼望去，隻見幾個穿著統一青色勁裝、胸口繡著齒輪與火焰交織圖案的年輕弟子，正圍著兩個看起來像是散修的漢子，推推搡搡，大聲嗬斥。
“瞎了你的狗眼！敢擋我們天工宗的路？這‘流火礦’是我們先看上的，你出不起價就滾一邊去！”一個領頭模樣的天工宗弟子，趾高氣揚地罵道，他手中拿著一塊拳頭大小、閃爍著暗紅色流光的礦石。被他推搡的兩個散修漢子臉色漲紅，敢怒不敢言，其中一人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小袋仙晶，顯然是他們辛苦攢下的積蓄。
周圍行人大多匆匆繞開，不敢多管閒事。天工宗在流雲城勢力極大，普通散修根本惹不起。
淩雲目光掃過，沒有停留，這種恃強淩弱的戲碼在哪個世界都不少見。他現在沒時間、也沒必要節外生枝。然而，就在他準備繞開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那兩個散修漢子中，年紀稍長、臉上帶著一道陳舊刀疤的那個，在被推搡後退時，下意識做了一個護住胸口某物的動作，同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混雜了焦急、不甘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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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神色很淡，一閃即逝，但淩雲捕捉到了。而且，他注意到，那年長散修護住的胸口位置，破舊的衣衫下，似乎藏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形狀不規則的硬物。更讓淩雲心中微動的是，當他神識無意中掠過那硬物時，眉心深處的蔚藍漩渦，竟然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傳遞來一絲…近乎“共鳴”的、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清涼感！
那東西…和“水”有關？而且是…很精純、很特彆的水行之物？
“主上？”影七察覺到淩雲的腳步有瞬間的凝滯，低聲詢問。
淩雲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站在人群邊緣，看似隨意地觀察著街邊的攤販，實則神識牢牢鎖定著那邊的衝突。天工宗弟子似乎隻是想立威，搶了礦石，又羞辱了那散修幾句，見對方不敢反抗，便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留下那兩個散修漢子站在原地，滿臉屈辱和絕望。
那年長的刀疤臉漢子，死死盯著天工宗弟子離去的方向，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另一個年輕些的漢子低聲勸慰著什麼，神情黯然。周圍看熱鬨的人群漸漸散去。
淩雲略一沉吟，走了過去。影七不明所以，但立刻跟上，保持警戒。
“兩位朋友，方才之事，多有冒犯。”淩雲走到兩人近前，聲音平和，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煉虛修士那種自然而然的氣質，還是讓兩個剛剛受辱的散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警惕地看向他。待看清淩雲隻是個麵容普通的年輕人，且似乎沒有惡意，才稍微放鬆。
“你…你想乾什麼？”年輕散修擋在刀疤臉身前，聲音帶著緊張。
“方才看兩位似乎急需仙晶？”淩雲開門見山，目光落在刀疤臉漢子依舊下意識護住的胸口，“我或許對你們手中的東西有些興趣，可以看看嗎？價格，或許能讓你們滿意。”
刀疤臉漢子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閃，但隨即又充滿警惕和懷疑。“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淩雲打斷他，指了指街對麵一家掛著“清茗居”招牌的普通茶館，“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若信得過，去那邊坐坐，如何？”
兩個散修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掙紮。他們顯然急需用錢，但又怕剛出狼窩又入虎口。眼前這年輕人氣息深不可測，但態度還算平和，不似天工宗弟子那般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