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流雲城時,尚能看見清晰的道路,感受到三輪太陽真實的、帶著重量的光熱,聞到曠野中泥土、草木、甚至遠處炊煙的人間氣息。但隨著隊伍一路向東北方向疾行,地勢逐漸走低,空氣變得濕重,光線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灰蒙蒙的紗幔濾過,暗淡下來。原本稀疏的林木,變得茂密、扭曲,枝乾上爬滿濕滑的苔蘚和顏色妖異的藤蔓,散發出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味。
當“迷霧沼澤”那標誌性的、仿佛凝固的、灰白與墨綠交織的無邊霧氣,如同沉睡的巨獸吐出的鼻息,沉甸甸地橫亙在視野儘頭時,那種剝離感達到了頂峰。身後的“正常”世界,在霧氣中迅速模糊、遠去,隻剩下眼前這片死寂、蠕動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霧牆。空氣驟然變得陰冷刺骨,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濃烈了十倍不止,粘在皮膚上,鑽進鼻腔深處,帶來一種輕微的麻痹和惡心感。
“到了。”月嬋在霧氣邊緣停下,翠綠的眼眸微微眯起,打量著前方翻湧的霧牆,紅唇邊那慣常的肆意弧度,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認真。“前麵就是‘蝕骨毒瘴’的外圍了。這霧裡不光有毒,還能乾擾神識,削弱感知。跟緊了,彆掉隊,也彆亂碰任何東西。”
她的聲音在死寂的霧氣邊緣,顯得格外清晰。眾人默默點頭,各自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和護體靈光。影七緊了緊兜帽,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裡,他胸口那被琴音和混沌道韻雙重壓製的掌印,在此地陰冷潮濕、彌漫著淡淡陰影與腐朽氣息的環境刺激下,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傳來細微的、如針紮般的悸動。
洛璃懷抱著“飄渺”古琴,白衣在灰蒙蒙的光線下仿佛散發著微光,驅散了靠近她的少許陰冷。她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掃過眾人:“進入後,我會以琴音籠罩隊伍,最大程度隔絕毒瘴侵蝕與神魂乾擾。但琴音消耗甚大,無法持久,需速戰速決,儘快穿過外圍,抵達地圖上標示的‘鬼哭林’入口。”
“走。”淩雲簡短下令,當先一步,踏入了那片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霧氣之中。
“噗……”
如同踏入了冰冷的、質地不均勻的膠水。視線瞬間被壓縮到不足三丈!三丈之外,便是翻滾的、吞噬一切的濃霧。耳邊的聲音變得模糊、失真,連自己的腳步聲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神識探出,如同撞進了無數沾滿粘液的蛛網,被層層阻滯、扭曲,反饋回來的信息支離破碎,難以辨清方向。隻有腳下綿軟、濕滑、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殖質泥地,和空氣中那股無孔不入的、甜膩到讓人頭暈、腐朽到讓人窒息的毒瘴氣息,無比真實。
洛璃的琴音適時響起。錚……琮……不再是“清心滌魂曲”的柔和,而是更加清越、穿透的音波,如同無形的漣漪,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在隊伍周圍形成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但神識能清晰感知的音波屏障。屏障所及之處,粘稠的霧氣被微微推開一絲,毒瘴的侵蝕感明顯減弱,神魂受到的乾擾也舒緩了不少。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緊緊跟隨著琴音的指引,在能見度極低的濃霧中,艱難前行。
地圖上標示的路徑,在進入霧區後便完全失去了參照。隻能依靠月嬋手中那份完整地圖散發出的、微弱的淨化道韻波動,以及洛璃琴音對毒瘴的排斥感應,來大致判斷方向。腳下深一腳淺一腳,不時會踩進冰冷刺骨的泥水坑,或者被濕滑的樹根、藤蔓絆到。四周的霧氣中,偶爾會傳來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又迅速遠離,充滿了惡意的窺探。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顏色,開始由灰白,逐漸向一種更深沉的、暗綠中泛著詭異幽藍的色澤轉變。空氣中的甜膩腐朽味更濃了,其中還夾雜了一股淡淡的、如同腐爛魚蝦般的腥臭。腳下的地麵變得更加泥濘,甚至能看到緩緩流動的、顏色暗紅的泥漿。周圍那些扭曲的樹木,形態也越發猙獰,枝乾如同痛苦掙紮的手臂,樹皮上布滿了瘤狀的凸起和暗色的苔蘚。
“快到‘鬼哭林’了。”月嬋的聲音透過琴音屏障傳來,帶著一絲凝重。“小心,這林子裡的樹,有點邪門。地圖上說,需要‘避開活木,踏足死根’。”
“活木?死根?”石昊甕聲問道,握緊了手中的巨斧。
“看。”淩雲抬手指向前方。隻見霧氣略微稀薄處,出現了一片更加密集、扭曲的樹林。這些樹通體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綠色,枝乾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但樹皮卻如同活著的肌肉般,微微蠕動著!更詭異的是,一些粗大的樹根,如同巨蟒般裸露在泥漿之上,部分樹根色澤灰敗,毫無生機,而另一些則隱隱泛著暗綠的幽光,仿佛在呼吸!
“會動的樹?!”蘇小蠻驚呼一聲,小臉煞白,緊緊抓住葉清雪的衣角。
“不止會動。”月嬋翠綠的眼眸中光芒一閃,忽然抬手,對著側前方一株蠕動得格外劇烈的暗綠怪樹,屈指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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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一道凝練如翡翠的指風,快如閃電,直射那怪樹的樹乾!
“嗚——!!!”
被擊中的怪樹,猛地一顫,樹乾上竟裂開一道巨大的、如同嘴巴般的口子,發出一聲淒厲、尖銳、如同無數孩童哭嚎混合在一起的怪響!這聲音穿透力極強,即便有洛璃的琴音屏障削弱,依然刺得人耳膜生疼,神魂震蕩!更可怕的是,周圍數十株暗綠怪樹,仿佛被這聲怪嚎“喚醒”,同時劇烈蠕動起來,樹乾上紛紛裂開類似的“嘴巴”,發出高低不同的哭嚎聲,彙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海洋!無數細長的、如同觸手般的暗綠氣根,從這些怪樹的枝乾、樹根上瘋狂生長、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水蛭群,朝著眾人所在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鬼哭林!果然是活的!”月嬋冷哼一聲,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亮起躍躍欲試的光芒。“避開那些發亮的活根!踩灰敗的死根走!洛璃,琴音護住神魂!其他人,準備動手!”
地圖上的提示,此刻無比清晰!活木攻擊,死根為路!
“吼!”石昊怒吼一聲,率先踏上旁邊一根粗大的灰敗樹根,手中巨斧掄起厚重的土黃罡氣,對著最先襲來的一片暗綠氣根,狠狠劈下!噗噗噗!氣根應聲斷裂,濺出腥臭的暗綠汁液,落在泥漿中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葉清雪身形如電,星痕劍出鞘,灑出點點清冷星芒,每一劍都精準地點在氣根的節點或怪樹“嘴巴”的邊緣,劍氣中蘊含的星辰寒意,能有效遲滯這些詭異植物的活性。蘇小蠻雖然害怕,但也咬牙催動懷中羅盤,散發出微弱的定位與乾擾靈光,在一定程度上擾亂了部分氣根的攻擊軌跡。
影七如同鬼魅,在灰敗樹根之間急速穿梭,手中漆黑短刃不時劃出致命的弧線,斬斷從刁鑽角度襲來的氣根。他動作略顯遲滯,胸口的傷勢顯然影響了他的發揮,但眼神依舊銳利。
淩雲沒有立刻加入對氣根的清剿。他站在一根相對穩固的灰敗樹根上,目光如電,快速掃視著周圍。洛璃的琴音在“鬼哭”聲中頑強地支撐著,但能看到她光潔的額頭已沁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巨大。而那些暗綠怪樹的攻擊,似乎無窮無儘,斬斷一批,立刻有更多的氣根和新的怪樹加入攻擊!更麻煩的是,腳下的泥漿和部分“死根”,似乎也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開始緩慢蠕動、變化,試圖吞噬或困住他們!
不能這樣消耗下去!必須找到源頭,或者快速突破!地圖上說“避開活木”,但沒說要殺光!這些樹的攻擊,似乎是被某種核心驅使的……是那顆最大的?
淩雲的目光,鎖定在了鬼哭林深處,一株格外粗壯、暗綠幽光最盛、樹冠如同張開的巨爪、“哭嚎”聲也最為淒厲刺耳的巨型怪樹!它的位置,恰好擋在了地圖標示的前進路線上!
“月嬋!洛璃!”淩雲疾聲喝道,手指直指那株巨型怪樹!“掩護我!我去試試那棵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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