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醫院的“跨族病曆共享庫”項目進入最後調試階段,卻在最關鍵的語義映射環節頻頻崩潰。人類醫師提交的電子病曆結構嚴謹、字段清晰;魔族醫巫上傳的則是由魂影圖譜、靈力流速曲線與情緒共鳴符組成的“診療織錦”。兩者如同水火,係統反複報錯:“格式衝突,無法建立共通索引。”
林默言連續三十六小時未眠,雙眼布滿血絲。她嘗試了所有現代接口協議,甚至重寫了三層轉換中間件,仍無法讓兩套體係真正“對話”。更糟的是,部分保守派醫者開始質疑:“強行融合隻會模糊診斷本質,不如各治各的。”
夜深人靜,她獨自坐在數據中心角落,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掛在頸間的舊銅墜——那是奶奶林素心留給她的唯一遺物。銅墜冰涼,卻忽然微微發熱。
她一怔,低頭細看,發現銅墜背麵竟有一道極細的裂痕,正滲出微弱青光。輕輕一掰,銅墜竟從中裂開,露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青銅殘片,編號赫然為“359”。
殘片表麵蝕刻著奇異紋路:一半是類似二進製的點陣排列,另一半則是古老咒文的變體。中央一行小字,筆跡熟悉得令人心顫:“病同此理,治亦相通。”
林默言心跳加速。她將殘片接入核心程序的物理調試端口。刹那間,整個係統如被喚醒,數據流不再僵硬地碰撞,而是如溪彙江河般自然交融。屏幕上浮現出一段從未見過的算法模塊——它不依賴預設規則,而是通過比對“症狀表現”與“生命反應”的底層共性,動態生成雙向映射。
她立刻輸入一段測試病例:“患者,女,47歲,慢性疲勞綜合征,伴隨情緒低落、睡眠障礙,實驗室檢查無明顯器質性病變。”
幾秒後,魔族端的水晶屏上浮現一幅圖景:一位女子坐在枯井邊緣,井中倒影模糊,四周藤蔓纏繞卻不生葉,頭頂有一盞將熄未熄的魂燈。圖旁注釋寫道:“神疲氣散,魂燈欲黯,非病於形,乃失於養。宜以靜土培根,以共情為露。”
幾乎同時,當魔族醫巫阿洛迦上傳一份“靈池乾涸致倦怠”的病例時,人類端自動生成了一份包含皮質醇節律紊亂、自主神經失調等指標的分析報告,並建議結合光照療法、社交支持與微量調節劑。
林默言眼眶發熱。這不是簡單的格式轉換,而是一種超越語言的生命共感。
次日清晨,她召集兩界醫師進行封閉測試。人類醫師陳硯半信半疑地輸入一段關於“兒童多動症”的描述,魔族端立刻顯現出一個奔跑的小孩,身後拖著無數斷裂的絲線——那是他與周遭世界的連接正在崩解。注釋寫道:“神不守舍,非躁也,乃無所依。”
陳硯愣住:“這……和我們說的‘感覺統合失調’幾乎一致。”
阿洛迦則上傳了一例“魂核震顫引發幻聽”的病例。人類係統不僅識彆出顳葉異常放電的可能性,還標注:“建議結合冥想引導與低頻聲波乾預,避免單純鎮靜壓製。”
測試持續至黃昏。當最後一組病例成功轉換,整個團隊陷入沉默。不是技術勝利的歡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震撼——原來彼此眼中的“異端”,不過是同一痛苦的不同回響。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慶祝時,係統突然彈出一條加密日誌,來源未知,內容僅一行:“若真能共享病痛,可敢共享治愈之責?”
林默言心頭一凜。她追蹤數據源頭,發現信號竟來自界域醫院地下三層——那是一處早已廢棄的舊診療室,曾是奶奶晚年秘密研究跨界療法的地方。
她獨自前往。推開門,塵埃彌漫,中央石台上靜靜躺著一本手劄,封麵寫著《共生診療實錄·未刊稿》。翻開第一頁,便是奶奶的筆跡:
“今日收治混血少年阿燼,人類醫師判為癲癇,魔族醫巫視為魂裂。我試以雙軌並治:西藥控痙,咒術固魂。七日後,少年清醒,問:‘你們終於肯一起看我了嗎?’
那一刻我明白:病不在身,在隔。”
林默言繼續翻閱,發現整本手劄記錄的全是類似案例——每一頁都夾著一小片乾枯草藥或褪色符紙,有些頁麵甚至沾有淚痕。最後一頁空白,隻貼著一枚青銅殘片拓印,編號“359”,旁注:“此為‘同理芯’,藏於銅墜,待橋成時啟。”
她終於明白,奶奶早知今日之困,故留下這枚“芯”——不是為解決技術難題,而是為喚醒人心中的共情本能。
回到數據中心,她將手劄內容導入共享庫的倫理模塊,作為所有轉換邏輯的底層原則。係統界麵悄然變化:每當醫師查看對方世界的病曆時,屏幕角落會浮現一句提示:“你所見的,是一個正在受苦的生命,而非一組異常數據。”
啟用儀式定於三日後。林默言決定,首份正式共享病曆,就用奶奶手劄中的阿燼——如今已是魔族青年將領玄燼。
當編號“359”的病曆在大屏亮起,全場肅然。人類醫師看到的是詳儘的神經電生理記錄與心理評估;魔族醫巫眼中,則是一幅少年從裂縫深淵被雙手托起的畫麵,一手繪著分子結構,一手畫著安魂符。
康複記錄末尾,林默言親手錄入一行字:
“患者姓名:玄燼原名阿燼)
診斷結果:跨界身份認同障礙伴軀體化反應
治療方式:人類認知整合療法+魔族魂核錨定術
康複狀態:完全康複
備注:因被共同看見,而得以完整。”
儀式結束,玄燼走到林默言身邊,低聲說:“你奶奶救我那天,說了一句話:‘病同此理,治亦相通。’我一直不懂。今天,我懂了。”
林默言望向窗外。人類城市的燈火與魔族山穀的魂焰交相輝映,如同兩顆心在夜空中輕輕跳動。
她握緊胸前空了的銅墜,輕聲回應:“奶奶,您的橋,通了。”
風過無聲,唯有數據流在服務器中低吟,如一首跨越兩界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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