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學堂東側三裡，有一處名為“共生圩”的農貿集市。這裡沒有高牆，沒有稅卡，隻有青石鋪就的十字街與交錯林立的攤棚。人族帶來稻米、織物與精密器械；魔族則運來靈藥、晶礦與幻香草。每日清晨，兩界商販在晨霧中擺攤，以物易物，或以通用信用點結算——而一切交易的基石，是那座立於市集中央的“公平秤”。
公平秤由整塊玄武岩雕成，底座刻著兩界共認的度量銘文，秤杆則是由人類鍛造的合金與魔族附咒的藤木複合而成。傳說此秤為林素心親手監製，曾平息過三次因計量不公引發的族群衝突。
然而近來，公平秤竟頻頻失準。
起初隻是零星抱怨：人族說魔族賣的晶礦“輕了三錢”，魔族則怒斥人族的布匹“縮水一寸”。可當林默言親自去查時，每台私秤都顯示正常。直到昨日，一場激烈爭執在“雙穗糧鋪”爆發——人族攤主堅稱賣出五十斤麥子，魔族買家卻隻收到四十二斤。圍觀者眾，幾乎釀成械鬥。
林默言趕到時，人群已散，隻餘一地碎陶與半截斷掉的秤砣。她蹲下身，指尖拂過秤砣斷裂處，眉頭微蹙：斷口過於整齊，像是被某種高頻震動震裂，而非自然磨損。
“有人在動秤。”她低聲自語。
當晚，她潛入集市管理所的舊庫房。這裡堆滿廢棄的計量器具，灰塵厚積。她在角落翻出一台老式校準儀——那是奶奶林素心早年用過的工具，外殼上還貼著褪色標簽：“368號標準件”。
忽然，腳下傳來一聲輕響。她挪開一堆鏽蝕砝碼，竟露出一塊嵌在地磚縫隙中的青銅殘片。邊緣微卷，表麵覆著一層淡綠色銅鏽，但編號清晰可見：368。
她心頭一跳。這是奶奶留下的第三枚殘片了。
拂去塵土，殘片背麵顯現出一行熟悉的手跡：
“秤平則心平。人重其形，魔重其靈，唯合二者，方得真衡。”
下方是一套奇異的校準圖譜：左側是人類國際單位製的砝碼序列，右側卻是魔族以“靈息流”為基準的平衡咒陣。中間以一道螺旋線連接，標注著“共振節點”——當物理重量與靈力波動在此點達成諧振，秤即歸零。
林默言恍然大悟。柳家餘黨並未直接篡改秤的結構，而是利用一種“雙頻乾擾術”：在人族秤底植入微弱重力符，使其讀數偏高；在魔族秤內嵌入靈力消解陣，令其感應失靈。如此，人族賣貨“多收”，魔族買貨“少得”，矛盾自然激化。
而真正的公平，不在單一標準，而在雙向校準。
次日清晨，林默言召集所有集市管理員，包括人類計量師與魔族靈器匠。她將青銅殘片置於公平秤底座，啟動校準程序。
“我們不再隻信砝碼，也不隻靠咒語。”她說，“從今天起，每台秤必須同時通過物理校驗與靈力諧振測試。”
人類技師起初嗤之以鼻：“靈力？那能當標準？”
魔族匠人也皺眉：“鐵疙瘩怎能量魂？”
但林默言堅持。她讓技師在標準砝碼旁放置一枚共鳴晶石，再由魔族匠人吟唱“衡平咒”。當咒音頻率與砝碼質量產生共振時，晶石會發出特定光暈——這便是奶奶所說的“真衡點”。
調試進行到第七台秤時，奇跡發生了。
那是一台老舊的人族穀物秤，此前總比公平秤重出二兩。當咒音響起，晶石泛起青光，秤杆竟微微顫動，隨後“哢”一聲，自動回正。再測，分毫不差。
魔族那邊更震撼。他們慣用的“浮空秤”依賴靈力托舉貨物，常因施法者情緒波動而誤差。但加入標準砝碼作為錨點後，浮力竟變得異常穩定。
正午時分，所有秤完成校準。林默言站在市集中央，宣布：“今日起，任意攤位可任選人族或魔族之秤交易，結果皆視為有效。”
話音未落，一位賣香料的人族老婦竟主動收拾攤子，走到對麵魔族藥材攤前：“小兄弟，借你那台浮空秤用用？我這‘月影椒’輕飄，你那秤看得清。”
魔族少年一愣，隨即笑著點頭。他將香料置於浮盤，咒語輕吟，秤盤懸空，數值穩定顯示“三兩七錢”。
老婦又拿出自己的機械秤複核——同樣數字。
圍觀人群嘩然。接著，更多商販開始交換秤具：賣鐵器的魔族用人類電子秤稱鍛件，織布的人族姑娘則用魔族的“光影尺”量綢緞。每一次交換，結果都驚人一致。
一位白發蒼蒼的人族商販站在人群後，忽然笑出聲：“這和林奶奶當年管廢品攤的法子一樣啊！她讓我們互相用對方的秤，換個角度就公平了。”
眾人這才想起——五十年前，共生圩還隻是個混亂的黑市。林素心初來時，無人信她。她便在廢品堆旁支起一個小攤，收破銅爛鐵。她要求買賣雙方必須用對方帶來的秤稱重。久而久之，欺詐無利可圖，誠信反成最快捷的生意經。
日落時分，兩界商人自發聚集於公告欄前。他們共同起草了一份《共生圩公平交易聯名保證書》，內容簡短卻莊重：
“吾等誓守秤平之道，不欺不詐，互信互驗。凡交易必雙秤共證，凡爭議必三方共裁。此約自紀元368年起，永為圭臬。”
落款處，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密密麻麻，人魔交錯，墨跡與符印交織。最上方，日期赫然寫著：368。
就在最後一筆落下時，公平秤底座忽然泛起微光。青銅殘片在石縫中輕輕震顫，仿佛回應著眾人的誓言。
林默言悄然退至街角。她望著熙攘人群，心中澄明：公平從來不是強加的標準，而是彼此願意低頭看一眼對方手中的秤。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學堂的鐘聲。她摸了摸衣袋裡的殘片，輕聲道：“奶奶，您說的‘心平’，原來是要先放下‘我執’。”
而集市深處，那台曾引發爭端的“雙穗糧鋪”新掛了一塊木牌，上書四字，墨跡未乾：
秤平心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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