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國的話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會議室裡,卻如同法官敲響的法槌,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陸遠的身上,轉移到了地板上那本藍色的筆記本。
那本看似普通的工作日誌,此刻在眾人眼中,仿佛變成了一件神秘的證物,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王振國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個被他稱作“小林”的女紀委乾部站起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過去,彎腰,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本工作日誌的邊角,仿佛那上麵沾染著看不見的硝煙。她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回身將其恭敬地遞給了周正國。
周正國接了過來。
他沒有馬上打開,而是用指尖在筆記本那略顯粗糙的藍色封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王振國和李建軍的心跳漏了半拍。
李建軍的腿已經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動,像是在打擺子。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陸遠剛才說的那幾句話,“重要客人”、“政治任務”……這些詞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根本不記得陸遠有寫工作日誌的習慣,這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裡麵到底還寫了什麼?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懲罰更折磨人。
“一份……偽造的日記而已!周主任,您不要被他騙了!”王振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因為極度的驚怒,聲音都有些變調,“這是赤裸裸的汙蔑!是他為了逃避責任,處心積慮偽造出來的東西!一個心術不正的年輕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他必須在周正國翻開日誌之前,給這本東西定性——偽造的,不可信的。
然而,周正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是不是偽造,我們紀委有專業的同誌會去進行鑒定。現在,我隻是想看看,這裡麵寫了什麼,能讓一個年輕同誌,說出這麼一番‘痛心疾首’的話來。”
一句話,就堵死了王振國所有的辯解。
那意思很明白:閉嘴,現在是我在辦案。
王振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在市紀委領導麵前,他引以為傲的鎮長權威,被剝得一絲不剩。
周正國這才緩緩地翻開了筆記本。
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慢。食指的指關節,隨著目光的移動,在紙頁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會議室裡,隻剩下這令人心悸的敲擊聲,和某些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周正國的目光,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一行字:“下午215,接到李建軍同誌電話。他稱縣裡有‘重要客人’需要接待,是‘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讓我一個人先頂一下……”
周正國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從筆記本上抬起,淡淡地刮過李建軍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李建軍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避開了周正國的視線。
周正國繼續往下看。
“下午430,王鎮長親自打電話到水庫值班室,詢問情況……王鎮長指示,要‘顧全大局,支持好其他同誌的工作’,並強調‘年輕人要多鍛煉,多承擔’。”
看到這裡,周正國敲擊紙麵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這一次,他看的是王振國。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讓王振國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