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句句發自一個普通人的真實心態。既有對權力鬥爭的恐懼，也有對未來的擔憂，真實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王書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繼續問道：“那不怕的，又是什麼？”
陸遠猛地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光亮，那是理想主義者特有的，未經世事打磨的光。
“我不怕自己受處分。因為水庫的事，我沒做錯！日誌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相信組織，相信王書記您，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我一個清白！”他的語速加快，情緒也有些激動，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點年輕人的執拗和天真。
王書記靜靜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ax的微光。
他見過太多在紀委麵前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乾部，也見過太多巧舌如簧、企圖蒙混過關的滑頭。但像陸遠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混合氣質。既有麵對權力的天然畏懼，又有堅守底線的執拗風骨。他會害怕，會迷茫，但在最核心的問題上，卻寸步不讓。
這恰恰證明，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政客，不是一個工於心計的陰謀家。他今天在會場上的所有行為，都源於一個普通人被逼到絕境時的自保和反擊。
王書記內心對陸遠的最後一絲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他甚至在心裡“腦補”出了更完整的畫麵：這個年輕人，恐怕是因為性格耿直，平日裡沒少受王振國和李建軍的排擠，這次防汛，又被當成了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那本日記，是他長期壓抑下的產物，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而會場上的爆發，則是兔子急了也咬人的desperate舉動。
一切，都順理成章。
“那本日誌，”王書記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有……有一段時間了。”陸遠回答，“就是……有時候工作上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受了點委屈，就寫一寫，當是……當是安慰自己。”
這個回答，再次完美命中。它將一本充滿“心機”的證據，輕描淡寫地變成了一個年輕人的“樹洞”，充滿了辛酸與無奈。
“王振國在電話裡提到的那個‘重要客人’，”王書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有沒有什麼想法？或者，聽到過什麼風聲？”
陸遠像是被這個問題嚇到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眼神裡滿是驚恐：“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王書記，我就是一個最底層的小科員，每天就是寫材料、跑跑腿，領導們的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我就是聽他在電話裡那麼一說，就記下來了，我真不知道是誰！”
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反而讓王書記更加確信，他對此事確實一無所知。
王書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
“小陸啊。”他換了個稱呼，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你不用怕。組織的原則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這次的事情，你不僅無過，反而有功。”
陸遠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守住了防汛的底線，這是對人民負責。你敢於揭露問題，這是對組織忠誠。”王書記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明確的欣賞，“我們黨內，就需要你這樣有原則、有擔當的年輕同誌。”
“但是……”王書記話鋒一轉，“光有原則和擔當，還不夠。”
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官場，有時候比戰場更複雜。你需要學會的，不僅是如何做事，更是如何保護好自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天你雖然贏了，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明白嗎？”
陸遠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受教的神情，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他知道，這場“麵試”，他已經順利通過了。王書記這番話，已經不隻是領導對下屬的談話，更像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提點和敲打。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王書記端起了茶杯，“記住，把腰杆挺直了，天塌不下來。隻要你走得正、行得端，組織就是你最堅實的靠山。”
“謝謝王書記！我……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陸遠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他的眼淚是真的在眼眶裡打轉。一半是演技，另一半，卻是被這番話勾起的一絲真實的情緒波動。
他知道，自己在這官場的第一步，算是穩穩地站住了。
離開茶館，依舊是那輛黑色的帕薩特，依舊是沉默的周秘書。
車子快到青山鎮地界時，一直沒說話的周秘書，突然通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開口。
“王書記很少會跟一個年輕人說這麼多話。”
陸遠心裡一動，沒有接話。
周秘書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好好乾吧，你的檔案，明天一早就會被送到縣委組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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