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新任鎮長周海東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今年剛滿四十,從縣裡一個重要部門的副職調任至此,正是年富力強、想要乾出一番事業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厚厚的紅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著,麵前攤開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李愛民的。履曆光鮮,評價優秀,二十多年的基層工作經驗,字裡行間都是一個“圓滑乾練”的老同誌形象。然而,檔案的最後,卻附上了一張市紀委的立案調查通知書,那鮮紅的印章,像一灘乾涸的血,將前麵所有的光鮮都染成了諷刺。
另一份,是陸遠的。薄薄幾頁紙,簡單得有些寒酸。名不見經傳的大學,畢業後考取公務員,分到青陽鎮。入職評價一欄裡,前任鎮長王振國的評語尤其刺眼:“該同誌性格耿直,缺乏變通,尚需磨煉。”
周海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缺乏變通?
他將兩份檔案合上,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將他到任後發生的這兩件大事,一幀一幀地重新過了一遍。
第一件,扳倒前任鎮長王振國。表麵上看,是陸遠在乾部大會上被逼急了,一番“肺腑之言”和一本工作日誌,恰好被市紀委王書記看在眼裡,屬於典型的“無心插柳”。
第二件,拿下黨政辦主任李愛民。表麵上看,是陸遠接手了信訪燙手山芋,在與“老訪戶”兒子王小軍的斡旋中,無意間觸碰到了李愛民的逆鱗,最終引發了一封“匿名舉報信”。
如果隻看一件,可以說是運氣,是巧合。
可當兩件事串聯在一起,巧合,就成了最大的疑點。
周海東不是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他在縣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見過的“演員”比陸遠見過的領導還多。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在全鎮乾部麵前“惶恐不安”的年輕人,那個在酒桌上“憨厚醉酒”的和事佬,那個在李愛民被帶走時“茫然無措”的下屬,全都是他媽的戲!
什麼愣頭青,什麼傻人有傻福,都是偽裝!
這小子,分明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一柄藏在鞘裡的劍!
他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便精準地切中要害,一擊斃命,而且事後還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隻是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運氣好到爆棚的無辜者。
第一次,他借的是市紀委王書記的“勢”,用一個眼神和一本日誌,撬動了王振國這座大山。
第二次,他借的是“民憤”和“人情”,用一場精心設計的酒局和一封恰到好處的舉報信,將根深蒂固的李愛民連根拔起。
整個過程,他自己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有的攻擊,都像是彆人主動發起的。王書記的雷霆之怒,王小軍的當眾發難,匿名人的正義舉報……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導演,隻負責寫好劇本,然後躲在幕後,看著他選中的演員,上演一出他早已知道結局的大戲。
周海東越想,後背越是感到一絲涼意。
他甚至懷疑,陸遠當初接下信訪案那個爛攤子,當眾扮演“熱血愣頭青”,根本就不是為了向自己表忠心,而是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是李愛民!
這個年輕人,對人心的洞察,對時機的把握,對局勢的利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此子,不簡單啊……”周海東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銳利的眼神。
他知道,這樣的人,是雙刃劍。用好了,能為自己披荊斬棘,所向披靡;用不好,那鋒利的劍刃,隨時可能傷到握劍者自己。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需要一把快刀,來斬斷青陽鎮盤根錯節的舊勢力。而陸遠,就是最合適的那一把。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黨政辦的內線。
“讓陸遠同誌,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
鎮長要親自見陸遠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政府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當陸遠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時,整個黨政辦公室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跟隨著他的身影。那眼神裡,有好奇,有嫉妒,有敬畏,更有掩飾不住的探究。
這些天,陸遠依舊是那個陸遠,每天端茶倒水,打印文件,見誰都笑臉相迎,仿佛李愛民的倒台,真的隻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意外。
可越是這樣,眾人心裡就越是發毛。
如今,新任鎮長親自召見,這出大戲,終於要圖窮匕見了?
陸遠穿過走廊,走向鎮長辦公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些如同實質的目光,但他麵色如常,腳步沉穩,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麵對大領導時應有的忐忑與恭敬。
“篤,篤,篤。”
他敲響了那扇決定著青陽鎮無數人命運的紅木門。
“進來。”
陸遠推門而入,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周海東正坐在辦公桌後,看到他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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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來了,坐。”
“謝謝周鎮長。”陸遠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隻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