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輛顛簸的國產suv行駛在通往青陽鎮最深處山區的土路上。
車裡坐著陸遠臨時組建的“紅旗村扶貧工作隊”。
隊員有三名。一個是鎮農業站的老黃,五十多歲,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皮膚被曬得黝黑,性格沉默寡言。他被派來,純粹是因為他對青陽鎮所有村落的土壤和作物情況了如指掌。
另一個是剛分配到鎮裡不久的大學生村官,叫孫渺,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臉上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姑娘。她對扶貧工作充滿了理想主義的熱情,主動請纓加入了隊伍。
最後一位是司機老王,鎮政府的老司機,跑這條路沒有一百趟也有八十趟,每次都是送人進去,隔不久又把人灰頭土臉地接出來。
車子每顛一下,孫渺的臉色就白一分。她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忍不住開口:“陸主任,這路也太差了……光是修路,恐怕就要花不少錢吧?”
陸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山,臉上沒什麼表情:“路是表象。人心不通,路修得再好,也走不進去。”
一旁閉目養神的老黃,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讚同。
司機老王從後視鏡裡看了陸遠一眼,心裡嘀咕:“又一個說漂亮話的。等會兒到了村口,看你還說不說得出來。”
車子又拐了幾個險峻的山路彎,前方視野豁然開朗。一個破舊的石碑出現在路口,上麵用紅漆刷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紅旗村。
然而,通往村裡的路,卻被堵死了。
十幾個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橫七豎八地站在路中間,形成了一道人牆。為首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材乾瘦,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旱煙杆,煙杆的銅鍋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身後,幾個壯年漢子扛著鋤頭,斜著眼看過來。幾個老娘們則抱著手臂,嘴裡罵罵咧咧,吐沫星子橫飛。
這陣仗,不像是在歡迎扶貧乾部,倒像是在準備打一場硬仗。
老王一腳刹車,車子在距離人群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陸遠,那眼神仿佛在說:“瞧見沒?保留節目來了。”
孫渺被這陣勢嚇得臉色煞白,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陸……陸主任,他們這是……”
“彆怕。”陸遠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推開車門,徑直走了下去。
老黃歎了口氣,也跟著下了車,站在陸遠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孫渺猶豫了一下,也鼓起勇氣跟了上去。
“各位鄉親,大家好。”陸遠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我們是鎮上派來的扶貧工作隊,我是隊長陸遠,今天過來是想了解一下村裡的情況,看看有什麼能幫到大家的。”
他話說得客氣,但村民們根本不買賬。
為首的老頭,也就是村長老劉頭,用旱煙杆指了指陸遠,又指了指他身後的車。“開著這麼好的車,人模狗樣的,又是來騙咱們的吧?”他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甕聲甕氣地接話:“騙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錢呢?東西呢?都進你們自己腰包了吧!”
“就是!彆以為我們山裡人好糊弄!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一個嗓門尖利的老娘們喊道。
一時間,咒罵聲、質疑聲四起,像潮水一樣向陸遠他們湧來。
孫渺哪裡見過這種場麵,一張臉漲得通紅,忍不住上前一步,理論道:“大爺大娘,你們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們是真心實意來幫助大家的,扶貧是國家的政策,是為了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劉頭粗暴地打斷了。
“好日子?我呸!”老劉頭一口濃痰吐在地上,離孫渺的腳尖不過幾厘米,“小姑娘,你嘴上毛長齊了沒?知道啥叫好日子?我們的好日子,就是你們這些‘貴人’彆來煩我們!”
“我們紅旗村,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這雙手!我們不稀罕你們的‘政策’!拿著你們的‘好心’,滾回你們的鎮上去!”
他每說一句,手裡的旱煙杆就往地上重重地頓一下,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孫渺被他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來,眼圈一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陸遠將孫渺拉到自己身後,自始至終,他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過。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急著辯解,隻是靜靜地看著老劉頭,看著他身後那些或憤怒、或麻木、或警惕的臉。
他在觀察,在分析。
【係統分析中……】
【目標人物:劉根山紅旗村村長,宗族核心人物)】
【人物性格:極度排外、固執、多疑、重情義隱藏)、對政府官員抱有極深敵意。】
【當前信任度:65仇視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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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心裡了然。跟這群已經被傷透了心的人講大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他們不相信任何承諾,隻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老劉頭見陸遠不說話,隻顧著笑,心裡更是火大。他最煩的就是這種笑裡藏刀的“官派”,看著和氣,一肚子壞水。
“笑?你笑什麼?”老劉頭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用煙杆戳到陸遠的胸口,“覺得我們好笑是吧?覺得我們這群山裡的窮棒子好欺負是吧?”
他身後的幾個漢子也跟著往前圍了過來,手裡的鋤頭和扁擔不經意地揚了揚,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司機老王在車裡看得心驚肉跳,手已經摸到了手機上,準備隨時報警。
老黃也下意識地擋在了陸遠和孫渺身前,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警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陸遠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理會老劉頭的質問,反而看向他身後一個怯生生躲在大人腿後麵的小男孩,那孩子約莫五六歲,手裡攥著一個用泥巴捏成的小人,正偷偷地打量著他們。
陸遠臉上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些,他蹲下身,與那孩子平視,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問:“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你手裡的泥人捏得真好看,是捏的孫悟空嗎?”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劉頭準備好的一肚子罵人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那幾個準備動手的漢子,也麵麵相覷,搞不懂這個年輕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