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劉頭從煙鍋裡磕出煙灰，在鞋底上敲了敲，“那你去。不過，你不是一個人去。”
他轉頭看向自己那個傻大個兒子，命令道：“鐵牛，你跟著他去。”
“啊？”鐵牛傻眼了。
“啊什麼啊！”老劉頭眼睛一瞪，“讓他一個人去，萬一被王大炮的人打死在山裡，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你跟著去，不是讓你去打架，是讓你長個眼睛！要是王大炮真敢動手，你就跑回來報信！咱們紅旗村就算是窮死，也不能讓人欺負死了連個響兒都沒有！”
老劉頭的話，說得又硬又衝，但那份護犢子的心思，卻表露無遺。
陸遠心中暗笑，這老頭，嘴硬心軟，典型的老派大家長。自己這番“愚蠢”的表演，顯然已經把他逼到了牆角。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個“無知者無畏”的傻小子去送死，又拉不下麵子阻止，索性就把自己的兒子也搭了進去，算是押上了一份“人質”。
就這樣，一支堪稱詭異的“談判代表隊”成立了。
一個扛著破鋤頭、滿腦子天真幻想的“愣頭青”。
一個提著根扁擔、滿臉寫著“我是被逼的”的壯漢保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乾涸的河道，朝著幾裡地外的清水村走去。一路上，鐵牛想了無數種措辭勸陸遠回頭，但陸遠就像個複讀機，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試試嘛”、“萬一呢”、“不打緊的”，氣得鐵牛直翻白眼，最後乾脆閉嘴不言，隻琢磨著待會兒真打起來，自己該從哪個方向跑路最快。
清水村和紅旗村，完全是兩個世界。
剛踏進清水村的地界，眼前的景象就豁然開朗。一條清澈的溪流穿村而過，溪邊是綠油油的稻田，田裡的水稻長勢喜人，風一吹，綠浪翻滾。一棟棟嶄新的二層小樓錯落有致，不少人家門口還停著摩托車，甚至有小汽車。
與紅旗村的死氣沉沉相比，這裡充滿了生機和富足。
“看見沒？那條溪，就是從咱們村上遊截過來的水。”鐵牛指著溪流，聲音裡充滿了羨慕和不甘。
陸遠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卻在四處搜尋。
很快，他們就成了全村的焦點。清水村的村民顯然對外人保持著高度警惕，不少人停下手裡的活計，用不善的眼神打量著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喂！你們兩個，乾什麼的？”一個正在修整田埂的漢子，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厲聲問道。
陸遠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從兜裡掏出那包皺巴巴的紅梅煙，遞了過去：“大哥，問個路。我們想找一下王大炮……哦不，是王村長。”
那漢子斜眼看了看他手裡的廉價香煙，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像門神一樣、一臉警惕的鐵牛，冷笑一聲：“找我們村長？你們是哪個村的？找他有啥事？”
“我們是山那頭紅旗村的。”陸遠老實巴交地回答，“想……想跟王村長商量點事。”
“紅旗村？”漢子臉上的譏諷更濃了，“哦，就是那個快旱死的窮鬼村啊。你們找我們村長能有啥好事？借錢還是討飯？”
這話充滿了侮辱性，鐵牛的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扁擔攥得咯咯作響，要不是老劉頭有交代，他恐怕當場就要掄過去了。
陸遠卻像是沒聽出話裡的惡意，依舊陪著笑臉：“大哥說笑了。我們是想……想跟王村長取取經，學習一下你們村是怎麼把日子過得這麼紅火的。”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謙卑，姿態放得極低。
那漢子顯然很吃這一套，臉上的敵意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他用下巴指了指村子中y最氣派的一棟三層小樓：“喏，村長家就在那兒。不過我可提醒你們，村長這會兒心情不好，你們說話最好客氣點，不然，哼哼……”
漢子沒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提醒。”陸遠連聲道謝，拉著一臉不忿的鐵牛，朝那棟小樓走去。
村長家的大門敞開著，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在九十年代的農村，這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暴躁的叫罵聲。
“一群廢物！飯桶！連個賬都算不明白！老子養你們是乾什麼吃的？啊？”
緊接著，就是“嘩啦”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掃到了地上。
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連滾帶爬地從屋裡跑了出來，臉上還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表情驚恐萬分。
他身後，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兩條紋著龍虎的粗壯胳膊，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就是王大炮。
王大炮顯然還在氣頭上，他看到門口站著的陸遠和鐵牛，眉頭一皺，眼睛一瞪，聲如洪鐘地吼道：“你們兩個是乾什麼的？奔喪啊？杵在這兒當門神？”
那股子凶悍霸道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鐵牛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半步。
陸遠心裡卻是一聲喝彩：“好家夥，這反派氣場，夠勁兒！”
他非但沒怕，反而迎著王大炮的目光走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像個看到了偶像的小粉絲。
“王……王村長！您好您好！我叫陸遠，是您的崇拜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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