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盛大廈門口，人來人往，衣著光鮮。
空氣中流動的，仿佛都是金錢與機會的味道。
陸遠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聲音的主人。
劉銘，縣委劉副書記的親侄子，河陽鎮的副鎮長。在縣裡年輕一輩的乾部中，是被公認的“明日之星”。陸遠在縣裡開過幾次會，遠遠見過幾麵，對方那種時刻保持的優越感，和看誰都像在看下屬的眼神，讓人印象深刻。
此刻，劉銘正被幾個看起來像是企業高管的人簇擁著，如同眾星捧月。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名牌西裝，手腕上那塊金光閃閃的腕表，幾乎能晃瞎人的眼。他上下打量著陸遠，目光從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到那條明顯是地攤貨的西褲，最後落在他腳上那雙花了五塊錢才擦亮的舊皮鞋上。
那眼神，毫不掩飾，就是赤裸裸的鄙夷和譏諷。
“陸大主任，真是巧啊。”劉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青陽鎮那麼大的攤子，您不去坐鎮指揮，怎麼有空跑到縣城裡來了？莫非……是來跑項目？”
他特意在“跑項目”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引得身邊幾個人都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
在他們這種人眼裡，一個鄉鎮乾部，背著個帆布包，跑到縣裡最貴的寫字樓門口，那形象，和那些四處拉保險、搞推銷的業務員沒什麼兩樣。
陸遠腦海裡，【滿懷激情的畫餅大師】角色卡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知道，原定的劇本，演不下去了。
但他畢竟是影帝。
幾乎在零點一秒之內，陸遠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那份自信從容的微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當眾戳穿窘境的局促和慌亂。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下意識地將背後的帆布包往身側拉了拉，仿佛想藏起那份不屬於這裡的寒酸。
“是……是劉鎮長啊。”陸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甚至帶上了一絲鄉下人見到大官的緊張，“我……我就是來縣裡辦點事，順路……順路……”
他“順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那副窘迫的樣子，讓劉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哦？辦事？”劉銘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走上前兩步，靠得更近了些，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陸遠，彆怪我沒提醒你。這宏盛大廈的門檻，可比縣政府的門檻高多了。錢總日理萬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陸遠的肩膀，那動作看似親熱，實則充滿了侮辱性。
“我們河陽鎮，上個月剛跟宏盛集團簽了個三千萬的合作項目。我跟錢總，每周都要在一起喝茶。你嘛……”他輕笑一聲，“還是回你的紅旗村，跟你那些泥腿子待在一起比較合適。那裡，才是你的舞台。”
說完，他不再看陸遠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昂首闊步地走進了那扇象征著資本的旋轉門。
陸遠僵在原地，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劉銘那輕蔑的一拍。
周圍路過的人，以及大廈門口那兩名站得筆直的保安，都將剛才那一幕儘收眼底。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看熱鬨的戲謔和對失敗者的同情。
一個鄉下來的小乾部，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結果被真正的“圈內人”當場羞辱。多麼經典，又多麼無趣的一出戲碼。
陸遠低著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雙手緊緊地攥著帆布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朝著大廈門口走去。
“站住！乾什麼的？”其中一名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攔住了他，語氣冰冷，眼神銳利。
“同誌，你好。我是青陽鎮政府的陸遠，想……想拜訪一下你們宏盛集團的錢宏盛董事長，我們約……”陸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有預約嗎？”保安麵無表情地問。
“我……”陸遠語塞。
“沒有預約，錢董誰也不見。”保安的語氣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請回吧。”
“不是，同誌，你聽我解釋，我這有個對咱們縣，對你們公司都非常重要的項目……”陸遠扮演的“愣頭青”角色此刻發揮到了極致，他急切地想從包裡掏出那台筆記本電腦。
“我們每天都能碰到十幾個像你這樣，拿著‘重要項目’來的人。”另一名保安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我們這兒是宏盛集團，不是慈善機構，更不是扶貧辦。趕緊走，彆影響公司形象。”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前台和附近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前台那位化著精致妝容的接待小姐，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這就是現實。
沒有劉銘那種級彆的引薦，他陸遠，連走進這扇門的資格都沒有。
陸遠看著那兩張冷漠的臉，又看了看那扇冰冷的玻璃門，門裡門外，仿佛是兩個世界。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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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轉過身，背影在周圍人看來，寫滿了落魄與蕭瑟。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在周圍一片光鮮亮麗的商務精英中，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唉，又一個異想天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