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很純粹，像是一個終於想通了問題的學生。
“書記，謝謝您的指點，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他先是誠懇地道了謝，讓高建功聽得心裡很受用。
然後，他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書記，我想請教您，在政策研究室，是不是能看到全市所有部門最原始的規劃草案和年度工作總結報告？”
高建功愣住了。
他沒想到陸遠會問這個。這個問題，瞬間擊碎了他之前所有的鋪墊和引導。
一個正常的年輕人，應該問“團委的書記是誰”、“分管哪個副市長”、“有沒有獨立辦公室”。
可陸遠問的，卻是最核心、最枯燥，也最接近權力本質的東西。
“是……是能看到。”高建功有些艱難地回答，“研究室要為市委決策提供參考，自然有權限調閱各部門的資料。怎麼了？”
“沒什麼。”陸遠搖搖頭，臉上的笑容不變，“我隻是覺得，寫文章挺有意思的。一篇不成氣候的文章，都能讓省委領導看到。那如果，能用更多真實的數據和情況，寫出更多、更好的文章，是不是就能為更多的人，解決更多的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高建功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高建功死死地盯著陸遠，他忽然明白了。
這小子，根本就沒把團委那個光鮮亮麗的職位放在眼裡！
他那篇文章，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升官，那是他真正的武器！他享受的，是這種用筆杆子攪動風雲，用思想影響決策的快感！
他不是想當一個站在台前的明星，他是想當一個藏在幕後的執刀人！
高建功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自以為已經很高看陸遠了，把他比作“巡航導彈”，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還是看淺了。
這哪裡是導彈，這分明是想自己造一個發射井，以後想打誰就打誰，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你……你想好了？”高建功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想好了。”陸遠站起身，對著高建功，深深地鞠了一躬。
“書記，這些日子，承蒙您的栽培和信任，陸遠感激不儘。”
“我選擇，市委政策研究室。”
擲地有聲。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毫後悔。
高建功看著眼前這個微微躬身的年輕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想罵他傻，罵他不知好歹，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偏要去闖那條荊棘小路。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從陸遠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但早已被歲月磨平了的東西——野心。
不是那種對官位、對級彆的野心，而是一種想要改變些什麼，掌控些什麼的，更深層次的野心。
許久，高建功才緩緩地靠回椅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了，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陸遠說。
“也好……也好……去那種地方，才能真正學會怎麼‘殺人’。”
就在陸遠以為談話即將結束時，高建功忽然又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小陸，你跟我說句實話。你選擇政策研究室，是不是因為……你覺得在縣裡，我已經護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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