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錘的咆哮在空曠的廠區裡回蕩，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對天悲鳴。那隻被他踹翻的垃圾桶，在地上滾了幾圈，撒出一地狼藉，正如這個工廠的命運。
陸遠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上前，將垃圾桶扶正，又蹲下身，把散落的廢紙和煙頭一個個撿了回去。他的動作很平靜，仿佛在收拾自家院子裡的落葉。
這份平靜，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有力量。
王大錘的粗氣漸漸平複下來，他看著陸遠那沾滿油汙的側臉，眼神複雜地變了又變。他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地像是被砂紙磨過：“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陸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工長，我隻是在想，他們憑什麼這麼敷衍？”
“憑什麼？”王大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憑我們沒價值了，憑我們是累贅。在他們眼裡，我們這幾百號人，還不如他那雙發亮的皮鞋金貴。”
陸遠搖了搖頭：“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敢這麼敷衍，一定有一份足夠‘好看’的東西給他們撐腰。一份能交差，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東西。”
王大錘愣住了，他沒太明白陸遠話裡的深意。
“我回趟市裡。”陸遠看著王大錘，“我去查查官方的統計數據和報告，看看在他們的賬本上，我們紅星廠，乃至整個南山工業園，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知己知彼，才能找到活路。”
“查那些有什麼用？全是假的！”王大錘不屑地擺手。
“假的東西，有時候比真的還好用。”陸遠神秘地笑了笑，“它能告訴我們，騙子想讓我們相信什麼。”
說完，他便脫下工裝，換上自己的衣服，在王大錘疑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工廠。
……
下午三點，市委政策研究室。
辦公室裡一如既往的安靜，地中海李建國在對著電腦屏幕鬥地主，王字典的放大鏡下，依舊是那份看了半個月的《參考消息》。
陸遠的歸來，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李建國飛快地關掉遊戲界麵，換上一副研究政策的嚴肅表情，眼角的餘光卻瞟向陸遠，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幸災樂禍。他猜，這小子肯定是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跑回來了。
陸遠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回到自己的角落。他先是從張蘭給他的那個牛皮紙袋裡，抽出了一份印刷精美、封麵燙金的報告——《南江市南山工業園區年度發展白皮書》。
然後，他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一個不起眼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皮上，濺著幾滴黑色的機油，邊角已經磨得卷了起來。
一場無聲的對決，就在這張小小的辦公桌上展開了。
左邊，是官方的《白皮書》，銅版紙印刷，圖文並茂，辭藻華麗。
右邊，是陸遠的筆記本，上麵是他用最潦草的字跡記錄下的一行行“黑話”：
《白皮書》第一章：【產業結構優化，人力資源配置更趨合理】。報告稱：“園區通過淘汰落後產能，分流富餘人員，實現了就業穩定，整體就業率維持在95以上的高位水平。”
陸遠的筆記本上，對應的卻是：“紅星廠，在崗87人，‘長假’213人，隻發最低生活費。隔壁前進紡織廠，停工半年，全員‘待崗’。95的就業率？怕不是把鬼也算進去了。”
陸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分流富餘人員”，漢語的藝術，真是博大精深。
《白皮書》第二章：【築牢安全防線，全年實現安全生產零事故】。報告盛讚：“園區管委會高度重視安全生產，全年投入專項資金進行隱患排查，實現了重大安全事故零發生的目標。”
陸遠的筆記本上，赫然畫著一隻手，斷掉了一根小指：“鑄造車間老孫，右手小指，賠償5000元，私了。廠區主變壓器，42年高齡，晴天打鳴，雨天冒火，報告打了三十遍，回複永遠是‘研究研究’。零事故？大概斷手指不算‘事故’，得死人才算。”
《白皮書》第三章：【經濟指標穩中有進，工業總產值逆勢上揚】。報告用鮮紅的柱狀圖展示：“園區工業總產值同比增長2.1，展現出強大的發展韌性。”
陸遠的筆記本上，隻有王大錘那張布滿血絲的臉和無奈的歎息：“銀行要抽貸，訂單隻有一筆，利潤薄如紙。產值增長2.1？拿算盤打的吧？哦，對了，王工長說，去年為了應付檢查，把倉庫裡二十年前的廢鐵當‘產成品’報上去了，這麼算，增長21都行。”
最諷刺的是《白皮書》的附錄部分，【招商引資成果斐然】。上麵列著三家新入駐的“高新技術企業”的名字，聽起來都充滿了科技感和未來感。
陸遠拿出手機，打開企業信息查詢app，將這三家公司的名字依次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