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得能聽見燈管裡微弱的電流聲。
市委招待所的房間裡,陸遠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行標題散發著幽冷的光。
《關於南山工業園區“器官衰竭式”死亡的病理學分析,暨“休克療法”可行性報告》
光標在末尾有節奏地閃爍,像一顆等待指令的引信。
陸遠沒有立刻動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數據,而是耿索亭老廠長渾濁而不甘的眼神,是王大錘那句“被人活活捂死”的悲鳴,是食堂裡那些工人麻木又帶著一絲殘存希望的臉龐。
這份報告,不是寫給錢衛國看的,也不是寫給吳建國看的。
這是寫給曆史看的。是寫給南山工業園那十萬個不該被遺忘的靈魂看的。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的溫情與感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外科醫生般的冷靜與鋒利。
手指落在鍵盤上,敲擊聲如雨點般密集地響起。
他寫的第一個章節,標題是——【數據烏托邦與現實廢墟:一份官方報告的解構】。
“……《南江市南山工業園區年度發展白皮書》以精美的裝幀、華麗的辭藻和令人振奮的數據,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產業結構優化、安全生產零事故、經濟指標穩中有進的‘烏托邦’。然而,通過為期一周的一線調研,筆者遺憾地發現,這份‘烏托邦’的每一塊磚,都由謊言砌成;每一寸土地,都建立在現實的廢墟之上。”
“報告稱,園區就業率高達95。而事實是,紅星機械廠在崗87人,‘被長假’213人;前進紡織廠全員‘待崗’已逾半年。園區管委會創造性地發明了‘分流富餘人員’、‘待崗’、‘長假’等一係列名詞,將數以萬計的失業工人,巧妙地變成了那95就業率中的一個分子。這並非統計,這是對漢語的褻瀆,更是對民生的踐踏。”
“報告稱,全年實現安全生產零事故。而事實是,鑄造車間孫師傅的右手小指,被定義為‘小意外’,以五千元的價格私了。四十二年高齡的主變壓器,仍在晴天打鳴、雨天冒火,三十份維修報告換來的回複永遠是‘研究研究’。所謂的‘零事故’,不過是園區管委會將事故的定義標準,無限拔高到了‘不出人命就不算事’的冷血高度。”
“報告稱,工業總產值逆勢上揚2.1。而事實是,這增長的2.1,部分來自於將倉庫裡封存二十年的廢銅爛鐵,重新計價為‘產成品’的財務魔術。這並非發展,而是以透支未來為代價的續命;這並非韌性,而是用謊言粉飾的休克。”
陸遠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讓他更加清醒。
他的筆鋒,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那份《白皮書》華麗的皮膚,將下麵腐爛的肌肉、壞死的組織,一層層暴露在空氣中。他沒有使用任何煽動性的詞彙,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用官方報告的“光鮮”,與他筆記本上的“血淚”進行最直接的對比。
這種平靜的殘忍,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有力量。
寫完病理學分析,他開始寫第二部分——【曆史的病灶:一次被錯過的自救與二十年一貫的“花盆理論”】。
他將耿老廠長口述的,關於德國克勞斯公司合作失敗的往事,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他沒有直接點名吳建國,而是用了“時任園區某位主管領導”的稱謂。
“……這位領導以‘沒有大局觀’為由,否決了能讓整個園區‘鳥槍換炮’的技術合作方案,其真實目的,是為另一家‘明星企業’讓路。這一決策,並非孤例,而是此後二十年園區管理思想的縮影,筆者稱之為——‘花盆理論’。”
“所謂‘花盆理論’,即是將工業園區視為領導個人政績的‘花盆’。他們關心的,不是花盆裡的土壤是否肥沃、健康,而是能否在任期內,種出幾朵可以向上級炫耀的、鮮豔的‘花’。為了種花,可以犧牲土壤的長期生命力;為了讓花朵顯得更美,可以用各種假冒偽劣的肥料催肥。至於花謝之後,土壤是板結還是沙化,則留給下一任去頭疼。”
“從‘靚女先嫁’到扼殺‘克勞斯合作案’,再到如今用空殼公司和假數據堆砌政績,‘花盆理論’一以貫之,成為了園區衰敗的根本製度性原因。它扼殺了企業的內生動力,打擊了實乾者的積極性,最終將整個園區,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華麗的……墓地。”
寫到這裡,陸遠仿佛能看到吳建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在看到“花盆理論”和“墓地”這兩個詞時,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最後,是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向死而生:關於啟動“休克療法”的若乾建議】。
如果說前兩部分是“破”,那麼這一部分就是“立”。他不能隻做一個犀利的批評家,他必須給出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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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園區‘器官’已大麵積衰竭,常規的‘輸液’、‘吃藥’式扶持政策已無任何意義,隻會造成國有資產的進一步流失。筆者大膽建議,必須采取‘休克療法’,置之死地而後生。”
“一、成立由市委主要領導掛帥的‘破產重組與產業升級領導小組’,繞開現有園區管委會,擁有絕對決策權。”
“二、對園區內所有‘僵屍企業’進行強製破產清算,將所有有效資產與債務打包,剝離不良資產。”
“三、引入外部戰略投資,不問出身,不問背景,隻看實力。可以嘗試‘債轉股’模式,讓銀行從‘討債者’變為‘股東’,共同參與盤活。”
“四、妥善安置下崗工人。成立再就業培訓中心,與新入駐企業簽訂用工協議,確保改革不以犧牲任何一個工人的飯碗為代價。這一點,是改革能否成功的民心基礎,也是我們一切工作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