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錢衛國沉重的喘息聲,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交織成一曲令人窒息的二重奏。
這位在機關裡浸淫了近三十年,早已將“安全”二字刻進骨髓的老主任,此刻正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陸遠。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不通,也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自己剛才那番話,已經是掏心掏肺,仁至義儘。既指出了報告的致命風險,又給對方指明了一條活路。換做任何一個在體製內有哪怕三個月工齡的人,都該知道如何選擇。
無非是低頭,認錯,然後回去把報告裡那些帶刺的玫瑰,全都換成無毒無害的塑料花。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沒有。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任憑自己的唾沫星子和雷霆之怒如何衝刷,依舊紋絲不動。那份平靜,在此刻的錢衛國看來,比任何頂撞都更加刺眼,更加……狂妄。
就在錢衛國即將壓不住火,要吼出“滾出去”三個字時,陸遠的腦海裡,那熟悉的係統提示音,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當前場景核心矛盾為“原則與妥協”,符合角色卡激活條件。】
【角色卡池刷新……】
【恭喜宿主,獲得稀有角色卡——【堅持真理的強牛】!】
【角色名稱】:【堅持真理的強牛】
【角色特質】:當所有人都選擇繞行時,你選擇撞穿那堵牆。你的字典裡沒有“變通”,隻有“真理”。
【被動技能】:【原則光環】——你的言行將自動附帶一層“不容置疑”的氣場,任何試圖讓你妥協的言論,效果都將大打折扣。
【主動台詞示例)】:“我不同意。”“事實就是事實。”“如果講真話是一種錯誤,我願意一錯到底。”
【友情提示】:過度使用此角色卡,可能導致人際關係極度緊張,請宿主謹慎駕駛,安全第一。
“好家夥,這角色卡的名字,可真夠貼切的。”陸遠在心裡默默吐槽一句,隨即,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激活。
一股無形的意誌力瞬間貫穿全身。如果說剛才的平靜是偽裝的,是影帝的職業素養,那麼此刻,陸遠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頭牛,一頭認準了方向,十輛卡車也拉不回來的強牛。
他抬起眼,迎向錢衛國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清晰地砸在辦公室死寂的空氣裡。
“錢主任,我不能改。”
錢衛國愣住了。他預想過陸遠的辯解,預想過他的求饒,甚至預想過他的沉默到底,唯獨沒有預想過,他會用如此乾脆利落的三個字,回絕自己。
“你說什麼?”錢衛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這份報告,我一個字,都不會改。”陸遠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
他看著錢衛國,目光清澈而坦蕩,仿佛在陳述一個一加一等於二的簡單事實。
“主任,您讓我刪掉的,不是那些所謂的形容詞,是南山工業園正在流血的事實。您讓我抹掉的,不是某個領導的名字,而是那段本不該被掩蓋的責任。”
“這份報告,就是一份病理診斷書。一個病人已經到了器官衰竭的晚期,我們作為醫生,職責是告訴家屬真相,然後商量是放手一搏做手術,還是準備後事。而不是騙他們說,這隻是個小感冒,回去喝點熱水就能好。”
陸遠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are的鋒利。
“那不是穩妥,錢主任,那是謀殺。”
“謀殺”兩個字,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錢衛國的心口上。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官場邏輯、生存智慧,在陸遠這種近乎野蠻的“真理”麵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你……你……”他指著陸遠,手指哆嗦得不成樣子,“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南山工業園的問題,是二十年積攢下來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市裡曆任領導都解決不了,就憑你一份報告?”
錢衛國的語氣軟了下來,從憤怒變成了痛心疾首的規勸。
“小陸,聽我一句勸。你還年輕,有才華,有前途,市委領導也很看好你。何必呢?何必為了一個跟你毫不相乾的工業園,為了那些你根本不認識的工人,把自己搭進去?你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開玩笑!”
“我們政研室,是市委的參謀部,是書記的‘筆杆子’,我們的任務是出謀劃策,不是當衝鋒陷陣的‘刀把子’!有些事,我們看到了,寫在內參裡,點到為止,這叫智慧。像你這樣直接掀桌子,這叫愚蠢!”
錢衛國說得口乾舌燥,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陸遠這頭“強牛”也該回頭了。
然而,陸遠隻是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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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也許您說得都對。也許我確實很蠢。”他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可我忘不了那些退休老廠長不甘心的眼神,忘不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車間主任,在深夜裡跟我說,他們的廠子是被人活活‘捂’死的。我也忘不了,食堂裡那些工人,吃著五塊錢的白菜豆腐,臉上那種麻木和絕望。”
“如果我的政治生命,需要建立在對這些人和事的視而不見上,那這樣的前途,我寧可不要。”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錢衛國徹底沒話說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循循善誘的神父,在勸一個虔誠的殉道者放棄信仰。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利弊分析,在對方那種“我願意”的決絕麵前,都成了笑話。
他看著陸遠,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如此的陌生。
這不是一個下屬,這是一個異類。一個不遵守遊戲規則,甚至想要砸掉棋盤的異類。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感,同時攫住了錢衛國的心。他知道,自己已經勸不動了。
他緩緩坐回自己的大班椅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盯著桌上那份報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擺脫的恐懼。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認命般的絕望,“既然你執意要跳火坑,我攔不住你。但我們政研室,不能陪你一起瘋!”
他抬起頭,下了最後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