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張承安顯然沒料到陸遠會如此直接地發起“回訪”，溫潤的聲音裡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隨即化為一聲輕笑。
“陸組長真是雷厲風行，我本還想著等您忙完這陣，再掃榻相迎。既然陸組長有指示，我們這些做金融服務的，當然是隨時待命。下午三點，明湖會的‘觀瀾廳’，我來安排，恭候陸組長大駕。”
“張行長客氣了，是我叨擾了。”
掛斷電話，陸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明湖會，南江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不對外開放，會員非富即貴。“觀瀾廳”更是其中最雅致的一間，正對明湖，視野開闊。張承安把地點選在那裡，既是展現實力，也是一種心理上的俯視——我在這裡觀湖聽瀾，看你這後生如何攪動風雨。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鴻門宴，主角是他，觀眾則是整個南江市的金融寡頭。
下午兩點五十分，陸遠獨自一人，兩手空空，準時出現在明湖會門口。沒有帶公文包，也沒有帶任何助手，仿佛不是來參加一場決定六億資金命運的談判，而是來赴一個朋友的茶局。
侍者將他引至“觀瀾廳”，推開厚重的實木門，一幅流動的山水畫卷便在眼前展開。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明湖。廳內，黃花梨木的茶台後，張承安正親自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動作行雲流水，頗有幾分名士風流。他身邊，建設銀行的王行長、農業銀行的李行長，以及南江商業銀行的孫行長，分坐兩側，神情各異。
角落的沙發上，吳建國副市長正端著一杯茶，姿態閒適，仿佛真是個偶然路過的“旁觀者”。
見到陸遠進來，四位行長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像四盞探照燈，審視著這個攪動了南江風雲的年輕人。
“陸組長，年輕有為，準時守信，請坐。”張承安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伸手示意陸遠坐在他對麵。
這是一個主位，也是一個靶位。
“幾位行長，還有吳副市長都在，讓各位久等，實在慚愧。”陸遠坦然落座，姿態不卑不亢。
吳建國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小陸啊，今天這個可是難得的機會。幾位行長都是我們南江市金融界的頂梁柱，對經濟的理解比我們這些搞行政的要深刻。你有什麼想法，正好可以向他們多請教請教，集思廣益嘛。”
這話聽著是抬舉，實則是給陸遠下了個套——你隻是個學生，他們才是老師，你得聽他們的。
急性子的建行王行長立刻接過了話頭，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砰”的一聲：“陸組長，明人不說暗話。你那個方案，我們都看了。步子太大，想法太天真！債轉股？說得好聽！我們銀行把錢借出去，收的是利息，承擔的是信用風險。現在你讓我們把債權變成股權，我們成了股東，就要承擔經營風險！紅星廠那樣的企業，就是個無底洞，我們跳進去，跟把錢扔水裡有什麼區彆？”
農行的李行長也愁眉苦臉地附和：“是啊，陸組長。我們銀行不是慈善機構，六個億的貸款，背後是千千萬萬儲戶的血汗錢。我們總得對儲戶負責，對國有資產負責吧？你這個方案，風險太大了，我們擔不起。”
張承安沒有說話，隻是將一杯衝泡好的大紅袍，輕輕推到陸遠麵前，茶香嫋嫋，他的眼神卻比茶湯更深。
一時間，整個觀瀾廳裡，除了吳建國的“中立”，其餘三位行長已經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同盟，將陸遠團團圍住。
陸遠沒有急著辯解，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才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行長，李行長，你們說的都對。”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們準備了一肚子的唇槍舌劍，準備迎接一場激烈的辯論，卻沒想到對方上來就全盤承認了。
“如果，僅僅是把各位的壞賬，變成一堆同樣不值錢的股權，那彆說各位，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方案是在胡鬨。”陸遠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它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隻是把一個膿包，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看著不疼了，其實爛得更快。”
王行長和李行長麵麵相覷，不知道陸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吳建國眉頭微皺，感覺事情的走向，和他預想的有些不一樣。
“所以，‘債轉股’，從來就不是我的a計劃。”陸遠微微一笑，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它隻是一個備用的b計劃。是萬不得已時，給各位準備的一條退路而已。”
“那你的a計劃是什麼？”張承安終於開口了，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紫砂壺的壺蓋，眼神銳利如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