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大樓出來,秋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陸遠手裡捏著那份薄薄的任命文件,感覺到的卻是沉甸甸的,足以壓彎脊梁的重量。
趙立冬書記最後那句“看看你這把刀,到底有多鋒利”,還在耳邊回響。
這不是一句期許,而是一句警告。也是一道考題。
東林區,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一片可以肆意揮灑藍圖的白紙,而是一塊浸透了人情世故、利益糾葛的硬木,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紋路。而孫德海,就是這塊硬木上,最老、最深的那一道刻痕。
“不去區政府,先在區裡轉轉。”陸遠對司機小陳說。
小陳是市府辦的老司機,聞言愣了一下,但還是迅速地點了點頭,方向盤一轉,駛離了通往區委區政府的主乾道。
車窗外的景象,仿佛一部快放的電影,從寬闊整潔的市中心,迅速切換到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說陸遠親手打造的新工業園區是南江市光鮮亮麗的“麵子”,那東林區,就是這座城市藏在華服之下,打著補丁、甚至有些破敗的“裡子”。
道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窄,兩旁的樓房也越來越密集,樓體外牆上,水漬、油煙和歲月留下的斑駁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灰蒙蒙的色調。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嚇人,仿佛一伸手就能從自家的窗戶,和對麵樓裡的鄰居握手,這就是本地人戲稱的“握手樓”。
天空被無數私搭亂建的電線、網線、電話線切割成一塊塊不規則的幾何圖形,像一張巨大而雜亂的蛛網,將這片老城籠罩其中。
車輛的速度不得不慢下來,因為路邊的小攤已經肆無忌憚地擺到了馬路上。賣水果的、賣盜版碟的、支個小馬紮給人算命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子的哭鬨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生猛而混亂的煙火氣。
車子在一個路口被堵住了。前麵,一個騎著電動三輪車賣烤紅薯的大爺,和一輛試圖擠進小區的寶馬車主吵了起來。車主是個戴著粗金鏈子的壯漢,指著大爺的鼻子破口大罵。大爺也不示弱,操起屁股底下的馬紮,一副要拚命的架勢。周圍迅速圍上了一圈看熱鬨的,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拉架,反而興致勃勃地評頭論足。
“又是張屠戶家的那個混小子,仗著他舅是街道辦的,天天橫衝直撞。”
“那賣紅薯的老李頭也是個強骨頭,上次就跟人乾過一架。”
小陳有些緊張地回頭看了看陸遠,生怕新領導對東林區的第一印象就如此糟糕。
陸遠卻隻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這就是東林區。這裡有最真實的人間百態,也有最尖銳的社會矛盾。每一聲爭吵背後,可能都牽扯著一張不大不小的關係網;每一個違章的小攤,都可能是一個家庭的全部生計。在這裡,道理有時候沒用,拳頭和關係才好使。
這就是他的新戰場。
半個小時後,黑色的奧迪車終於停在了東林區區委區政府的大院門口。一棟典型的八十年代蘇式建築,方方正正,灰色的水刷石牆麵,顯得莊重而壓抑。
陸遠走下車,區政府辦主任錢學明已經帶著幾個人在台階下等候。錢學明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陸區長,歡迎您來東林區指導工作!一路辛苦了!”錢學明熱情地伸出雙手。
“學明主任客氣了,以後要多向你們這些老同誌學習。”陸遠和他握了握手,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幾位科長。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迎的熱情,但陸遠能從他們一閃而過的眼神裡,讀出更複雜的東西——好奇、審視,還有一絲深藏的、對一個“外來者”的疏離。
區長辦公室在三樓,麵積很大,但陳設已經有些老舊。紅木辦公桌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有段時間沒人用了。錢學明有些尷尬地解釋:“前任的周區長走得急,這辦公室一直空著,沒來得及好好打掃,我馬上叫人……”
“不用了,挺好的。”陸遠打斷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將公文包放下。
他不喜歡那種前呼後擁的做派。
錢學明見狀,也不再多言,隻是殷勤地泡好茶,然後試探著問:“陸區長,您剛來,是先熟悉一下情況,還是……孫書記那邊,您看什麼時候去拜訪一下?”
他提到“孫書記”三個字時,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恭敬了許多。
陸遠拉開椅子坐下,身體陷入寬大的皮椅裡,他看著錢學明,笑了笑:“不急。孫書記日理萬機,我就不拿這些瑣事去打擾他了。我想先看看文件。”
“好的好的,那您先忙,有任何事隨時叫我。”錢學明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把門帶上。
辦公室裡終於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