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市委大院裡隻有少數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市委書記魏建成的辦公室,便是其中之一。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文件堆積如山。魏建成剛簽批完最後一份關於城市防汛預案的文件,端起茶杯準備潤潤喉,秘書小張便敲門走了進來,動作輕巧,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機要室送來的文件。
“書記,東林區剛送來的,關於紡織路拆遷項目的總結報告。”
“哦?這麼快?”魏建成有些意外。
紡織路那塊骨頭有多硬,他是清楚的。前幾任區長都繞著走,孫德海磨蹭了兩年也沒動靜。他把陸遠這個年輕人放過去,本意是想用這條“鯰魚”去攪動一下東林區那潭死水,沒想到,這才多久,項目就拿下了。
他接過報告,沒有立刻看,而是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他知道,這份報告裡寫的,絕不會隻是簽約率和拆遷麵積那麼簡單。
果然,當他的目光落在標題上時,嘴角不由自主地牽動了一下。
《在區委的英明領導和孫書記的親切關懷下……》
魏建成在官場沉浮數十年,什麼樣的報告沒見過?這種把上級捧得天花亂墜的調子,他一看便知,裡麵必有玄機。要麼是底下人捅了婁子,想先用高帽子堵住領導的嘴;要麼,就是這功勞的背後,另有曲折。
他翻開報告,一目十行地掃了下去。
報告的文筆老道辛辣,通篇不見一個“難”字,卻處處透著艱難;字裡行間全是“讚歌”,卻句句都是“哭訴”。
當看到“頂住巨大壓力”、“排除複雜關係乾擾”、“堅決執行孫書記‘任何人沒有特權’的指示”這些字眼時,魏建成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放下報告,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市紀委關於東林區一些乾部的情況簡報。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赫然記錄著區委書記孫德海的裙帶關係——其妻弟王建國,長期盤踞紡織路一帶,風評極差。
兩份文件放在一起,一個完整的故事便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魏建成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好一招“借刀殺人”。
孫德海這是想用陸遠這把外來的、沒有根基的快刀,去替他斬掉那個讓他頭疼又甩不掉的包袱。
成了,功勞是他的,他“領導有方”;敗了,責任是陸遠的,他“用人失察”,最多挨個不痛不癢的批評,卻能順勢把陸遠這個“刺頭”徹底按死。
算盤打得劈啪響,不可謂不精明。
隻可惜,他千算萬算,算錯了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遞出去的是一把刀,卻沒想過,這把刀,有自己的思想。
魏建成重新拿起陸遠的報告,這一次,他看得極慢,細細品味著字裡行間那些被巧妙包裹起來的機鋒。
這份報告,簡直就是一篇官場博弈的教科書。
它把孫德海高高捧起,塑造成一個“高瞻遠矚、大義滅親”的正麵典型,讓他騎虎難下,隻能捏著鼻子認下這份“讚譽”。
它又將陸遠自己塑造成一個“忠誠、能乾、受了委屈卻顧全大局”的完美下屬。這形象,哪個領導不喜歡?
一個既能替你披荊斬棘,又能幫你處理臟活,事後還把所有功勞都雙手奉上,自己隻留下一個“忠臣”名聲的下屬,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魏建成甚至能想象出陸遠拿著錄音筆,站在孫德海麵前,一臉“忠誠又為難”地請示時,孫德海臉上那副吃了蒼蠅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