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辦公室的門，幾乎快被踩爛了。
新上任的幾位局長，像一群剛被打了雞血的公雞，昂首挺胸地進來，又像一群被擰緊了發條的陀螺，領了命令就高速旋轉著衝出去。整個區政府大樓，一掃往日的沉沉暮氣，被一股夾雜著亢奮與恐懼的旋風席卷。
效率高得嚇人。
不到半小時，區建設局那邊就送來了一整車的項目資料，堆在辦公室角落，像一座小山。
又過了十分鐘，公安分局的趙東來親自打來電話，聲音裡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興奮：“報告陸書記！孫宏發那小子所有能查到的銀行賬戶、房產、車輛，已經全部凍結！一根毛都彆想帶走！”
唯獨新任常務副區長陳立民，是哭喪著臉進來的。他把幾張薄薄的報表放在陸遠桌上，眼鏡後麵的小眼睛裡全是絕望。
“陸……陸書記，這是區裡所有能清點出來的資產清單了。”他聲音發顫，像在背誦一份判決書，“區招待所，去年就被孫德海抵押給城商行了；南郊那塊工業用地，上個月剛被他拿去給農發行做了貸款置換；連……連咱們區政府這棟辦公樓，都在建行的抵押物清單上……”
陳立民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叫：“咱們現在，就是個空殼子。彆說三千萬，就是三百萬，都得去砸鍋賣鐵。”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著陸遠的表情，準備迎接一場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陸遠隻是平靜地拿起了那幾張紙，看都沒看，就隨手扔進了碎紙機。
滋啦——
那份凝聚了陳立民所有絕望的清單，瞬間化為一堆無意義的紙屑。
陳立民懵了。
“你覺得，我讓你清點這些，是為了從裡麵擠出錢來？”陸遠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神情不像個主政一方的書記，倒像個準備開盤的棋手。
“那……那是？”
“我是為了讓你，也讓所有新上來的人看清楚，我們腳下這艘船，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陸遠的聲音很輕，卻讓陳立民渾身一震，“孫德海為什麼能把東林區掏空？因為他把權力關在了自己的保險櫃裡。他想給誰項目，就給誰項目；他想拿誰的錢，就拿誰的錢。銀行、企業、下屬，都陪著他玩一場看不見底牌的牌局。最後，他拍拍屁股進去了，爛攤子，我們來收拾。”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所以，要破這個局，不能就事論事。光是解決這三千萬，沒用。今天堵門的是工人，明天就可能是供應商，後天就是銀行。我們不能總當救火隊。”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我們要做的，是把牌桌掀了，重新訂立遊戲規則。”
陳立民聽得雲裡霧裡，但隱約感覺到，這位年輕的書記，要搞一場天大的動作。
“從今天起，東林區要推行一項改革，叫‘陽光政務’。”陸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什麼叫陽光政務？就是把過去藏在保險櫃裡的權力，放到太陽底下曬！從今往後，東林區所有重大的決策、所有項目的招標、所有資金的流向、所有乾部的任免，全部上網，全部公開，全部接受全區近百萬雙眼睛的監督！”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政府的錢是怎麼花的，政府的人是怎麼用的。我要讓那些想伸手的人，不敢伸手！我要把權力，徹底關進製度的籠s子裡！”
陳立民聽得熱血沸騰，又心驚肉跳。這套路，他聞所未聞。這已經不是改革了，這是革命！
“陸書記，這……這阻力恐怕……”
“有阻力，就搬開。誰擋路，誰就下去。”陸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而我們‘陽光政務’的第一炮，就是解決工人的工資問題。”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辦公室主任劉光明的號碼：“劉主任，立刻通知區裡幾家主要銀行的行長，建行、工行、農發行、城商行……一個都不能少。一個小時後，在區委一號會議室，召開‘東林區政銀企困難協調會’。”
“另外，”陸遠補充道，“去工人那邊，告訴他們的代表，可以派五個人過來，全程旁聽。再通知市電視台和東林區融媒體中心，派記者過來，對會議進行‘內部記錄’。”
電話那頭的劉光明，手一抖，話筒差點掉在地上。
讓工人代表和記者旁聽這種協調會？這不等於把刀架在銀行脖子上，還讓一群人圍觀嗎？
“陸書記……這……這不合規矩啊……”
“從現在起，我，就是規矩。”
……
一個小時後，東林區區委一號會議室。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會議桌的一側，坐著建行東林支行行長李勝利、工行行長趙衛國等幾位金融界的大佬。他們個個西裝革履，表情倨傲，正低聲交談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輕笑。在他們看來，今天就是來走個過場，看新來的區長怎麼哭著喊著求他們展期、續貸。
另一側，則坐著五個皮膚黝黑、穿著工裝的漢子。他們局促不安地坐在真皮椅子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像五隻誤入瓷器店的公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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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兩名記者正架設著攝像機，那黑洞洞的鏡頭，讓幾位銀行行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搞什麼名堂？”建行的李勝利皺著眉，低聲問旁邊的工行行長趙衛國，“開會就開會，怎麼還找了群演？”
趙衛國聳聳肩，撇了撇嘴：“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估計是想演一出‘親民秀’給記者看。待會兒哭窮的時候，哭得更逼真一點。”
正說著，會議室的門開了。
陸遠在一眾新任區領導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坐主位，而是直接走到了會議室前方，站在一塊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馬克筆。
“各位行長，各位工人師傅，還有記者朋友們，歡迎大家。”陸遠環視全場，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今天請大家來，不是訴苦，也不是要錢。是想請大家當個見證，一起解開一個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