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的聲音不響,在杯盤交錯的宴會廳裡,本該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蒸發。
然而,這一刻,整個“燕趙廳”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錢立群臉上的那一絲“為了你好”的懇切笑容,還未完全褪去,就那麼僵在了嘴角。他看向陸遠,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轉為一種混雜著輕蔑與不耐的譏誚。
做細了?開什麼玩笑。
他錢立群浸淫發改係統數十年,親手編織的這張“規則之網”,彆說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就是省長本人,想在上麵找到一個線頭都難。你一個地市的書記,能把它做細?簡直是蚍蜉撼樹。
省長趙立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宴會的主角是他,節奏的掌控者是錢立群,一切本該按照劇本走,將外商的期望值拉回“現實”,再由他出麵許以“特殊照顧”,最終將項目的主導權牢牢攥在省政府手裡。陸遠這不合時宜的一句話,像一個不和諧的音符,打亂了他親自譜寫的樂章。
而安德魯·陳,那顆已經沉入穀底的心,卻因為這句話,不受控製地顫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個桌子,死死地盯住了陸遠。他看到對方臉上沒有憤懣,沒有賭氣,隻有一種近乎於管家在彙報工作時的平靜與從容。
“陸書記,飯桌上,就不談這些枯燥的工作了吧。”錢立群端起酒杯,試圖用長輩的口吻,將這個話題輕飄飄地揭過去,“來,我們敬陳先生一杯,預祝我們未來的合作……”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陸遠已經站了起來。他沒有看錢立群,而是對著自己的秘書小王,輕輕點了點頭。
一直安靜地候在宴會廳角落,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小王,在接收到信號的那一刻,立刻挺直了腰板。他從身旁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筒裡,取出了一個長長的卷軸,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了宴會廳中央。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小王將卷軸放在了一張備用的餐台上,雙手執住兩端,猛地一抖。
“嘩啦——”
一聲清脆的布帛展開聲。
一張長達三米,寬約一米五,製作精美絕倫的彩色圖表,赫然呈現在眾人麵前。
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種帶有特殊塗層的工程畫布,上麵的線條和字跡在水晶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專業而冷靜的光澤。圖表的最上方,用中英雙語標注著一行醒目的標題——【agnatech星海項目一體化審批流程圖90天目標版)】。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agnatech團隊裡的幾位技術高管,甚至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身體前傾,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錢立群那舉在半空的酒杯,凝固了。他臉上的譏誚,也凝固了。
“錢主任剛才提到了三百個審批環節,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陸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緩步走到圖表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伸縮教鞭,“主任的概括非常精準,也指出了此類項目最大的痛點。我們星海市在學習了省裡的指示精神後,深受啟發,所以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希望能為主任和省裡分憂。”
他嘴裡說著“微小的工作”、“分憂”,可那根銀色的教鞭,在燈光下劃出的軌跡,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鋒芒。
“錢主任提到的三百個環節,我們將其分為了土地規劃、環境評估、能源供給、建設許可、海關商檢等十二個大類,共計三百一十七個子項,全部羅列在了這張圖上。”
陸遠的教鞭,點在了圖表的最左側。
“但我們認為,傳統的‘串聯式’審批,也就是辦完a才能辦b的模式,是導致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所以,我們設計了這套‘並聯矩陣式’審批流程。”
他手中的教鞭在圖表上劃過,眾人看到,那三百多個子項,並非一條直線,而是像一張巨大的電路圖,無數條線索同時展開,在不同的節點交彙,又再次發散。
安德魯·陳團隊裡,那位負責項目管理的德裔高管,嘴巴已經微微張開。這……這是典型的“關鍵路徑法”cp)項目管理模型,通常隻用於最複雜的航天工程或軍事項目。用它來管理政府審批?他簡直聞所未聞。
“比如,錢主任最擔心的土地問題。”陸遠的教鞭,精準地點在一個名為“t01”的節點上,“按照傳統流程,需要先立項,再申請土地指標,再變更性質,再進行勘測,耗時漫長。而在我們的方案裡,這些工作將同步進行。”
他指著節點旁邊的小字,用一種平淡的語調念了出來:
“‘t01:土地勘測與性質預審’,負責人:星海市國土資源局局長,王建國,聯係電話139。承諾辦結時間:7個工作日。備注:該地塊初步勘測已於上月完成,不涉及基本農田,符合城市總體規劃,隻需履行最終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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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2:環境影響預評估’,負責人:星海市環保局局長,劉敏,聯係電話138。承諾辦結時間:10個工作日。備注:已委托國家級環評機構提前介入,基礎數據模型已建立。”
“‘t03:能耗指標預申請’,負責人:星海市發改委主任,張濤,聯係電話137。承諾辦結時間:5個工作日。備注:已與省發改委進行初步溝通,我市尚有充足能耗指標可供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