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上的白光，映在陸遠的瞳孔裡，像兩點冰冷的星。
林衛東。
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卻帶著千鈞之力，透過屏幕，重重地壓在了南江省的政治棋盤上。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電腦主機風扇在低沉地嗡鳴，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伴奏。秘書小王還保持著遞文件的姿勢，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驚、迷茫，以及一絲下意識的恐懼。他看不懂那份簡曆背後的深意，但他能看懂自己書記臉上那瞬間凝固的表情。
陸遠沒有動。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針，逐行掃描著那份官方簡曆。
林衛東，男，漢族，四十七歲。
履曆的第一行，就讓陸遠的心沉了一下。
四十七歲，省委副書記。這個年紀，這個位置，在華夏的政治版圖上，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這已經不是“年輕有為”可以形容的了，這是坐上了通往權力金字塔尖的特快列車。
接下來的履曆，更是驚心動魄。
畢業於京城大學經濟學院，後赴美留學，獲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公共管理碩士學位。
回國後，進入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工作，曆任科員、副處長、處長。
三十五歲，調任國家能源局，擔任政策法規司副司長。
三十九歲，外放至中部某經濟大省，任省會城市副市長。
四十二歲，返回京城，出任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司長。
四十五歲，升任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黨組成員。
直到今天，空降南江。
這份履曆，完美得像教科書，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每一個崗位都分量十足。從宏觀經濟的頂層設計，到地方政府的實際管理，再到國家核心戰略產業的操盤，幾乎沒有任何短板。
這根本不是來“過渡”的，這是帶著明確的任務和無與倫比的資曆，來主政一方的。
陸遠甚至不需要動用係統，就能從這份履曆中，嗅到一股濃烈的、屬於京城最高權力中樞的氣息。
趙立春，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過陸遠的腦海。
煮熟的鴨子，不僅飛了，還變成了一隻從天而降的雄鷹，一爪子就踩在了趙立春的頭頂上。
陸遠緩緩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在省城，那座省政府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會是怎樣一番光景。或許，那隻趙立春最心愛的紫砂茶杯，已經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無法挽回的狼藉。
這記耳光，太響了。
響到整個南江省的官場，都會在瞬間失聰。
“書記……”小王的聲音帶著顫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寂，“這個……林副書記，是……”
“是新來的省委副書記。”陸遠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他將那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仿佛那隻是一份普通的會議通知，“把文件複印，按級彆分發下去。另外，通知市委辦公廳，準備一份關於我們星海市經濟社會發展情況的最新彙報材料，要最詳儘的，尤其是‘科學島’和‘智慧海關’這兩個項目，單獨成冊。”
“啊？哦，好的，書記！”小王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領命。新領導剛宣布任命，連人都還沒到，書記為什麼就要準備彙報材料？
陸遠看著小王匆匆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這顆重磅炸彈的衝擊波，很快就會傳到星海。而他，必須在所有人還處於震驚和混亂的時候，做出最快、最正確的反應。
方正平的那通電話，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深意。
“中央的考慮，比我們下麵想的，要複雜得多。”
“有些船，看著大，但風浪來了，穩不穩得住，誰也說不好。”
原來，所謂的“風浪”，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來自更高維度的精準打擊。
陸遠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在複盤，也在預判。
趙立春會作何反應？是忍氣吞聲，等待時機？還是會因為巨大的失落和憤怒，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那些剛剛向趙立春表完忠心、遞了投名狀的“趙派”人馬，此刻又在想什麼？是惶惶不可終日，還是在第一時間就想著如何與舊主切割，去尋找新碼頭？
而這位空降的林副書記，他履新之後的第一把火，會燒向哪裡？
整個南江省，因為這一個人的到來，從一盤看似清晰的棋局，瞬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所有的棋子都被打亂了，所有的規則都被打破了。
混亂，往往也意味著機遇。
對有的人來說是滅頂之災，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打破舊格局、建立新秩序的最好時機。
陸遠的手機，毫無意外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市長楊濤。
“喂，老楊。”
“書記！你……你看到省裡的文件了嗎？”電話那頭，楊濤的聲音裡再也沒有了前幾日的意氣風發，隻剩下濃濃的困惑和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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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趙省長他……”楊濤的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在電話裡是絕對不能說的。
“老楊，記住一句話。”陸遠的聲音不疾不徐，“我們是星海市的乾部，不是省裡哪位領導的家臣。我們的職責，是把星海市發展好，對得起全市一千多萬老百姓的托付。其他的事情，都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楊濤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當然聽得出陸遠話裡的分量。這不僅是安撫，更是警告。
在省裡神仙打架的時候，下麵的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坑裡，把頭埋低，而不是伸長了脖子去看熱鬨，否則，天上掉下來的任何一塊磚頭，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