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組部領導的聲音在寂靜的大禮堂裡,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聲鐘鳴。
“南江省省委書記一職,將由……”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大禮堂內,數百雙耳朵,數百顆心臟,都被這短短的半句話緊緊攥住。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將所有人的期待、驚愕、與不安都封存在其中。
陸遠甚至能聽到自己身旁,一位來自地市的代表,那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聲。
主席台上,趙立春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他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又墜入另一場更深的噩夢。他的嘴唇微微張著,等待著那個將徹底宣判他政治死刑的名字。
林衛東則挺直了背脊,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手指修長而穩定。他已經接受了省長的任命,但新搭檔是誰,將決定他未來五年在南江的日子,是順風順水,還是舉步維艱。
終於,那個名字,從擴音器裡清晰地吐露出來,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由周源同誌擔任。”
周源?
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來說,都無比陌生。
一瞬間的死寂之後,會場下方“嗡”的一聲,像是捅了馬蜂窩。無數人下意識地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茫然與困惑。
“誰?周源是誰?”
“沒聽說過啊,哪個部委的?”
“快,手機查一下!”
騷動如水波般擴散,但很快又被中組部領導接下來的話語給強行壓了下去。
“周源同誌,現年五十四歲,曾長期在國家發展與改革委員會工作,曆任國民經濟綜合司副司長、司長,後調任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兩年前,出任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這一連串的履曆,沒有一句廢話,卻字字千鈞。
發改委,被稱為“小國務院”,執掌國家經濟命脈。
中央財辦,是國家經濟決策的核心中樞。
中央政研室,更是最高層的“智囊團”,是國家大政方針的起草者與設計者。
如果說林衛東的履曆是“優等生”,那麼這位周源的履曆,就是“出題人”。
他不是在某個領域專精的乾將,而是在國家最高層麵,參與頂層設計的戰略家。
會場裡的嗡嗡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所有人都明白了。
中央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這不是換人,這是換天。
徹底打碎南江省過去十幾年形成的,以趙立春為首的本土勢力與各種利益集團盤根錯節的政治生態。甚至,連林衛東這位帶著尚方寶劍空降的“改革先鋒”,都不能一步到位。
用一個履曆無可挑剔、根基全在中央的“局外人”擔任省長。
再用一個在更高層麵製定規則、思想深邃的“局外人”擔任書記。
一個主政,一個主黨。
一個抓執行,一個定方向。
兩個“外來戶”,兩個在南江沒有任何人情瓜葛的“孤家寡人”,將聯手執掌這片土地。他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他們隻需要對北京負責。
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大洗牌。
陸遠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了冰涼的椅背上。他看著主席台上那幾張神色各異的麵孔,腦海中卻浮現出一盤圍棋。
趙立春,是一塊苦心經營多年的“大龍”,看似盤根錯節,氣眼眾多,卻被中央從中腹“點”了一下,直接斷了氣。
林衛東,是一顆落入敵陣的“尖兵”,銳利無比,衝鋒陷陣,攪亂了對方的部署,但他的使命,也僅限於此。
而現在,這位名叫周源的新書記,則是棋局終盤時,那顆落下天元之位的、決定全局勝負的棋子。
何其高明,又何其冷酷。
陸遠收回目光,看向斜前方的趙立春。
曾經不可一世的省長,此刻像一尊風化了的石像。他那條鮮紅的領帶,在周圍一片深沉的色調中,顯得那麼突兀,又那麼可悲,像一抹尚未乾涸的血跡。他終究沒能將這抹紅色,染上南江權力的頂峰。
他的時代,以一種最不體麵的方式,倉促落幕了。
而另一邊的林衛東,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他甚至還側過頭,向身邊同樣有些不知所措的組織部長,低聲解釋著什麼。他的臉上,沒有失落,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釋然。
陸遠忽然明白,林衛東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最終的書記人選。他來南江,更像是一柄手術刀,任務就是精準地切開南江官場這個看似堅固的“腫瘤”,為後續的“主刀醫生”創造最好的手術條件。
現在,他的任務完成了。
而自己呢?陸遠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著圈。
在這場翻天覆地的權力更迭中,自己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那次資金分配會上,他提出的“績效評估模型”,看似隻是一個技術性手段,卻在客觀上,成為了壓垮趙立春派係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用一套無可辯駁的“規則”,終結了南江官場延續多年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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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也在新任領導們的預料之中?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舞台上認真表演的演員,演完了一幕,卻忽然發現,台下真正的導演,一直在冷眼旁觀,而自己剛才的即興發揮,恰好完美地契合了導演隱藏的劇本。
一種被更高維度力量審視的感覺,讓他的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但隨即,這絲寒意又被一種強烈的興奮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