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星海大學,靜謐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宣傳部長王明海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林蔭道,手心裡的汗幾乎能擰出水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去執行市委書記的命令,而是去執行一次慘無人道的“精神淩遲”。
把那些惡毒的、肮臟的、充滿人身攻擊的評論,一條條展示給一群把清譽看得比命還重的科學家看。這算什麼事?這是人乾的事嗎?
王明海的腦子裡,反複回響著陸遠在會議室裡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我就是要讓他們難受。”
“我把舞台,交給他們。”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這步棋,太險,也太邪。就像一個武林高手,明明可以一劍封喉,卻偏偏要把劍遞到對方手裡,說:“來,你捅我一劍試試,看是你死還是我死。”
瘋子。
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比網上那群狂吠的鍵盤俠,更像一個瘋子。
車子在生物工程學院的大樓前停下。這裡是李默教授的國家級重點實驗室所在地,往日裡總是燈火通明,充滿了智慧與秩序的光輝。而今晚,大樓裡透出的光,卻顯得格外黯淡,像一雙疲憊的眼睛。
王明海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身份,不是市委宣傳部長,而是那個在古羅馬鬥獸場裡,負責打開關著野獸籠子的奴隸。
實驗室裡,氣氛比王明海想象的還要糟糕。
沒有爭吵,沒有憤怒的咆哮,隻有一片死寂。平日裡儀器運轉的蜂鳴聲、鍵盤敲擊的劈啪聲、學者們低聲討論的聲音,全都消失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冰冷咖啡和絕望混合的味道。
十幾位核心研究員,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每一個都堪稱國寶的頂尖大腦,此刻像一群被遺棄的孩子,或坐或站,散落在實驗室的各個角落。有的盯著黑掉的電腦屏幕發呆,有的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裡冰涼的試管。
首席科學家李默教授,那個在學術會議上永遠精神矍鑠、言辭犀利的老人,此刻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塊巨大的數據白板前。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代表著他們心血結晶的分子式和演算公式。他一動不動,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聽到門口的動靜,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抬起頭,看到是王明海,眼神裡閃過一絲戒備,隨即又黯淡下去,化為一種麻木的漠然。
“王部長。”李默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李教授,各位專家,這麼晚了,打擾大家了。”王明海的開場白說得異常艱難。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將手裡的平板電腦,輕輕放在了實驗台上。他甚至不敢去看李默的眼睛。
“陸書記讓我……讓我把這些,拿給各位看看。”
平板的屏幕亮著,上麵正是那篇《千億豪賭還是麵子工程?》的報道,以及下麵那片由無數惡毒詞彙構成的、黑壓壓的評論區。
死寂被打破了。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圍了過來,他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迅速轉為震驚,再到漲紅的憤怒。
“無恥!這簡直是血口噴人!”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博士,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屏幕上那句“查查他!背後肯定有巨大的利益輸送!”,胸口劇烈起伏,“我們跟著李老師,沒日沒夜地乾,為的是什麼?是為了錢嗎?我們要是為了錢,早他媽出國了!”
“什麼狗屁‘資深財經評論人’!”另一個女研究員的眼圈瞬間就紅了,“他懂什麼叫基因編輯嗎?他知道我們這個項目如果成功,每年能為國家挽回多少損失,能救活多少病人嗎?他隻知道一萬所希望小學!”
“最傷人的是這個……”有人指著那條被頂到最高的評論,聲音裡帶著哭腔,“‘彆跟我談什麼星辰大海,我隻關心我的養老金’……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理想,就這麼一文不值……”
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所有人強撐的硬殼。壓抑的情緒,終於決堤。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誤解、被汙蔑、被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們所背叛的巨大悲涼。
他們是天之驕子,是象牙塔頂端的探索者。他們習慣了用邏輯和數據說話,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被拖入到一場與邏輯和事實毫無關係的輿an論審判中。
而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王明海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如刀絞。他覺得陸遠的這個決定,簡直錯得離譜。這哪裡是在激勵他們,這分明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徹底擊垮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默教授,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那些情緒崩潰的年輕人,而是走到了實驗台前,拿起了那台平板電腦。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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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動著屏幕,一直滑到最下麵,看到了那張被p在一起的、懸崖村女孩和科學島效果圖的對比照。
他的手指,在那張效果圖上,輕輕摩挲著。
那座漂浮在海上的、如夢似幻的科學之城,那片他們曾經以為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可以讓他們拋開一切俗務、安心追逐夢想的烏托邦。
“王部長,”李默抬起頭,看向王明海,沙啞地開口,“陸書記,除了讓我們看這些,還說了什麼?”
王明海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來了。
他硬著頭皮,將陸遠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陸書記說,明天晚上八點,市電視台會聯合國內最大的直播平台,進行一場麵向全國的直播。沒有主持人,沒有劇本。”
“隻有一個半小時,一個空的演播廳。”
“他說,他把舞台,交給你們。”
“是選擇沉默,看著彆人往自己身上潑臟水,看著我們為你們打造的未來被輿論徹底摧毀;還是選擇站出來,用你們自己的嘴,告訴全國人民,你們是誰,你們在做什麼,你們為什麼需要這座島。”
“陸書記說……讓你們自己選。”
話音落下,實驗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們設想過政府會辟謠,會刪帖,會找專家來辯護,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選擇。
一個年輕博士喃喃自語:“讓我們……去直播?我們怎麼說?我們說什麼,他們會信嗎?”
“這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另一位資深研究員激動地站了起來,“我們是搞科研的,不是搞演講的!讓我們去麵對全國幾千萬、上億的網民?這跟讓我們赤手空拳去跟一群瘋狗打架有什麼區彆?!”
“沒錯!我們一開口,他們就會說我們是政府的喉舌,是利益相關方!我們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這聽起來,根本不是一個機會,而是一個陷阱,一個讓他們徹底身敗名裂的陷阱。
王明海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知道,完了。這群科學家,不可能答應。
然而,李默教授卻一直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科學島的效果圖,渾濁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在掙紮,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