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李毅飛所料,江省對北方工業集團相關情況啟動“調研”的風聲,以及李毅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並未局限於省常委會的會議室。
北方工業集團董事長陳振華,是名副其實的正部級領導乾部,其多年經營構建的關係網絡盤根錯節,滲透力極強。
江省省委常委會結束不到四十八小時,有關會議討論的要點,特彆是省長路國才強調“曆史視角”、“穩定預期”,省委書記徐慕要求“穩妥審慎”,以及李毅飛提出的“三個區分開來”和“深入調研”等核心信息,就已經通過某種渠道,彙總到了陳振華的案頭。
彙報者並非江省的核心決策層成員,很可能是某位列席會議或能接觸到會議紀要的廳局級乾部,抑或是通過其他省級領導的身邊人輾轉傳遞。
信息未必完全精準,但足以勾勒出江省新班子在此事上的基本態度:省裡總體求穩,但李毅飛態度堅決且手握具體調查職責。
陳振華坐在他寬敞的辦公室裡,看著那份簡要的情報摘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手指在光滑的紅木辦公桌邊緣輕輕點著。
李毅飛……這個名字他之前並未過多關注,一個相對年輕的省委政法委書記。
但銅山案的雷厲風行,以及這次麵對省長和內部壓力時展現出的原則性與策略性,讓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用常規手段影響或打發的地方官員。
更重要的是,李毅飛背後站著省委書記徐慕和省長路國才,這兩人雖然角度略有不同,但都明確支持依法依規開展工作,這給了李毅飛很大的操作空間和底氣。
“三個區分開來……深入調研……”陳振華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這聽起來是套話,但用在當下,卻是一把刀子——想把北方工業可能存在的問題,切割成“探索失誤”和“故意違規”。
而“深入調研”,意味著對方不會輕易被表麵的合規文件所滿足,而是要深挖背後的決策鏈條和利益關聯。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請劉總集團總法律顧問兼首席合規官)來一下。”
與此同時,在京城某個不起眼但安保森嚴的四合院茶室裡,一場小範圍的私人談話也在進行。
談話的雙方,一位是已經退居二線、但影響力猶存的某前部委主要領導,另一位則是在某實權部委擔任司局級職務的中年乾部。
兩人都與蘇家並非同一派係,曆史上甚至有過一些政策理念上的分歧和工作上的摩擦。
“……江省那個李毅飛,動作不小啊。”前領導抿了口茶,語氣平淡,像在聊家常,“銅山的事剛完,這就瞄上北方工業了。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
北方工業是國之重器,振華同誌也是經驗豐富的老同誌,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
有些事情,需要曆史地看,辯證地看。揪住一些老黃曆不放,搞得企業不安,地方不穩,恐怕也不是上麵願意看到的。”
那位司局級乾部心領神會,恭敬地接話:“老領導說的是。我聽說,那邊調研搞得挺細,一些陳年舊賬都翻出來了。
陳董事長那邊,壓力也不小。李毅飛同誌嘛……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可能少了點大局觀和靈活性。
畢竟還年輕,又在政法係統,看問題容易非黑即白。”
前領導放下茶杯,似無意地提點:“蘇保國同誌這個女婿,倒是繼承了他嶽父的一些風格。
敢碰硬,是優點。
但在現在這個形勢下,光有衝勁不夠,還得有智慧,懂得平衡。
上頭對穩定和發展的關係,看得很重。
如果有人借著查問題的名頭,搞擴大化,影響了大局,那就得不償失了。
你們在部裡,有時候聽到一些風聲,該提醒的,也要以適當方式提醒一下嘛。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大局。”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但意思明確:李毅飛的行動可能“過火”,可能影響“大局”;
蘇家女婿的身份讓他更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
作為部委官員,可以在適當場合、以適當方式,表達對這種“過火”行為的“關切”,形成某種無形的輿論壓力。
“我明白,老領導。我們會注意把握的。”司局級乾部點頭應下。
類似的對話,或許還在京城其他幾個不同的圈子裡發生著。
李毅飛作為蘇保國的女婿,這個身份在帶來某些隱性資源的同時,也天然地將他置於更複雜的派係光譜之下。
欣賞蘇保國改革銳氣的人,或許會對李毅飛多看兩眼;
而與蘇家理念不合或有舊隙的人,則可能對他的行動抱有更審慎甚至挑剔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