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陽走到議事棚的門口,又猛地頓住腳,回頭補了一句,聲音冷得掉冰渣:
“告訴王老六,接應的時候……眼睛放亮點!彆光盯著自己人,也防著點‘自己人’背後捅刀子!”
他特意重重咬了“自己人”三個字。
王德發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再耽擱,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傳令。
遠處,嬰兒的啼哭聲依舊響亮,
石午陽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莽莽群山,隻覺得那山影黑沉沉地壓過來,像一張無聲的大網。
他掏出從雷九那裡弄來的旱煙袋,狠狠嘬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直咳嗽。
……
野人穀的日頭晃得人眼暈。
石午陽蹲在溪邊磨他那把雁翎刀,石頭蹭著刀刃,“嚓啦嚓啦”響得人心煩。
磨了小半個時辰,刀口都快能當鏡子照了,他還在磨。
慧英靠著屋棚的門框遠遠的瞅他,手裡攥著給二小子縫的虎頭帽,針尖紮了指頭都沒覺出疼。
她心裡憋著火——兒子落地小半月了,這當爹的抱都沒正經抱幾回,整日裡眉頭鎖得比寨門還緊。
“豆娘姐,”
慧英扭頭衝棚裡小聲抱怨,
“你說他是不是嫌又是個帶把兒的?給咱臉色看?”
豆娘正拿小木勺給二小子喂米湯,聞言噗嗤笑了:“扯!他是心裡揣著事!你沒瞅見王德發白天進進出出跑得腳底冒煙?”
她朝溪邊努努嘴,
“曹旺那大喇叭漏風,說是馬老歪和孫德勝兄弟倆……出門一個多月了,還沒個音信呢。”
慧英一愣,心裡那點火苗“噗”地滅了,隻剩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捏緊了虎頭帽上的小鈴鐺,鈴鐺悶悶地哼了一聲。
正亂想著,穀口方向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鼓槌砸在人心坎上!
石午陽蹭地站起來,腰刀也顧不上擦水,就那麼攥著,刀尖朝下滴著水珠子。
一個探馬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翻下來,塵土都沒拍,直接衝到石午陽跟前,臉白得像糊牆的石灰:
“司……司令!馬爺……馬爺他們……”
石午陽一把攥住探馬胳膊,力氣大得讓那小子齜牙咧嘴:“說!人在哪兒?!”
“回……回來了!在路上了!”
探馬舌頭打結,
“可……可……”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石午陽的眼,
“就……就馬爺領回來十幾騎……身上……身上血葫蘆似的!得虧老六哥和房縣的郝爺在三道河死命頂住了追兵……才……才撿了條命回來!”
石午陽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
眼前發黑,腳下像踩了棉花,身子晃了兩晃。
身後的曹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肘:“司令!”
石午陽穩住身形,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孫德勝呢?趙山河呢?那一千號兄弟呢?!”
探馬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抖得不成調:“孫爺……孫德勝……還有那趙山河……他們……他們降了清狗……”
四周的空氣像是瞬間被抽乾了。
溪水嘩啦聲,遠處孩童嬉鬨聲,全都消失不見。
曹旺扶著石午陽的手猛地一緊,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