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搖旗像是沒聽出石午陽話裡的深意,或者聽懂了也懶得接茬。
他又抄起那杆煙槍,“叭嗒”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帶著一絲輕鬆:
“老弟你也彆太愁!這次劉文秀帶六萬精兵出來,俺瞧著把握不小!韃子去年不是從關外又南下一支鑲黃旗的援兵嗎?領頭的叫陳泰,聽說還是清狗的吏部尚書?”
他頓了頓,話裡帶了點幸災樂禍,
“嘿!結果你猜怎麼著?上個月,人沒了!病死在監利那鬼地方了!這事兒,劉文秀那邊肯定也知道了!你說,這不是老天爺幫忙嗎?多好的局麵!”
郝搖旗說得眉飛色舞,對眼下的局勢顯得很樂觀。
可石午陽聽著,心裡頭那股子揮之不去的不安卻像雜草一樣瘋長。
孫可望的猜忌,大西軍內部的暗流……
這些東西,比明麵上的刀槍更讓人心頭發沉。
但他沒再說什麼,隻是扯了扯嘴角,澀聲道:“借大哥吉言吧……但願三將軍那邊,能早日傳來捷報。”
打不了荊州,這事實擺在眼前,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護國軍加郝搖旗的人馬,在野地裡跟韃子拚殺或許還能周旋,可攻城?
尤其是荊州那種堅城?無異於拿雞蛋碰石頭。
“行了!愁也沒用!天塌不下來!”
郝搖旗大手一揮,把那股沉悶勁兒掃開,
“老弟,飯點兒到了!你這當主人的,不會讓大哥我餓著肚子回房縣吧?”
石午陽被他這大嗓門一吼,也暫時拋開了心事,笑道:“哪能啊!大哥來了,酒肉管夠!王德發!”
他朝郝搖旗下首的王德發喊了一聲,
“去!弄點硬菜!就在這兒擺上!大家一起陪我大哥喝兩盅!”
王德發應聲小跑著出去了。
郝搖旗嘿嘿一笑,得意地朝身後另一個親兵努努嘴。
那親兵吭哧吭哧地從門外搬進來兩個沉甸甸的粗陶壇子,
“咚”地一聲墩在桌上,震得碗筷直跳。
“瞧瞧!”
郝搖旗拍著酒壇子,衝著石午陽擠眉弄眼,
“俺老郝可不是空手來的!正宗的襄陽燒刀子!夠勁道!你要不留俺的飯,這好東西俺就準備帶回去了!”
石午陽看著那兩壇子酒,再瞅瞅郝搖旗那張寫滿“快誇我”的大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連日來的憋悶也衝淡了不少:
“好你個郝大帥!原來是有備而來!行!今天敞開了喝!不醉不歸!”
窩棚裡的氣氛總算活絡了些。
不一會兒,王德發帶著人端進來幾大盆菜——油汪汪的臘肉炒乾野菜,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菜燉魚魚是溪裡剛撈的,不大,但勝在新鮮),還有幾盤醃蘿卜、炒豆子。
雖然粗糲,但在這深山老林裡,也算難得的硬菜了。
粗陶碗倒滿了渾濁辛辣的燒刀子。
郝搖旗端起碗,跟石午陽重重一碰:“乾了!”
仰脖子就灌,酒水順著濃密的胡子流下來,打濕了衣襟。
石午陽也端碗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暫時壓住了心頭的沉重。
……
野人穀的日子,又回到以前那種祥和,隻不過這次多了一份期盼。
可石午陽覺得自己像一頭被硬塞進狹窄籠子裡的困獸,
穀裡那點熟悉的煙火氣、孩子的吵鬨聲、呂和安教書的土腔調,都成了刮擦籠子的噪音,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
熬了幾天,石午陽實在憋不住了。
他把陳大勇和曹旺兩個最能折騰的喊來,大手一揮:“走!去慈利!窩在老鷹崖也比在這穀裡發黴強!”
他現在急需要嗅到常德那邊的風,哪怕是帶著血腥和泥濘的壞消息,也比這死水一潭的等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