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勇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了那根桃紅色的頭繩——那是他聽了石午陽的建議,精挑細選,準備送給秀姑的禮物。
他走到桌邊,將那頭繩輕輕放在了那份麻糖餅子的旁邊。
桃紅的絲線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那麼鮮亮,卻顯得有些刺目。
最後,他在懷裡捏了捏那根五彩的、和二妹手裡一模一樣的頭繩。
他看了看緊緊依偎在大貴身邊、手裡攥著同款頭繩的女兒。
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苦笑,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他最終沒有把這份“多餘”的禮物也留下。
而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嶄新的五彩頭繩,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
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一點點什麼。
他抬起了頭,目光終於落在了大貴和秀姑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言,有痛楚,有釋然,最終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平靜。
“大貴,秀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和穩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
“你們彆擔心,我……我隻是路過靖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兒緊緊攥著大貴衣角的小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沉了些,“過些日子……就走。”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緩慢而清晰,仿佛在做一個最終的承諾與告彆。
“你們……你們在這……就好好過日子吧!”
說完,他再沒有絲毫留戀,猛地轉身,一把掀開門簾,高大而決絕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外那片明亮刺眼的光線裡。
門簾晃動著,落下,再次隔斷了內外。
鋪子裡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桌上那根鮮豔的桃紅頭繩和那份麻糖餅子,像兩個突兀的印記,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豆腥氣和蒸騰的熱氣,似乎也凝固了。
大貴和秀姑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二妹似乎也被這沉重的氣氛嚇到,止住了哭泣,睜著淚眼朦朧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門口。
陳大勇一頭衝出豆腐鋪子那低矮的門簾,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下眼。
他沒看門口守著的石午陽、趙山衡和老鼠,也沒看周圍好奇張望的行人,隻是低著頭,像一頭受傷後隻想獨自舔舐傷口的野獸,悶聲不響地沿著來時的土路,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腳步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把身後的所有東西都甩開。
石午陽和趙山衡交換了一個眼神,老鼠也默默歎了口氣。
鋪子裡最後那幾句隱隱傳來的對話,還有陳大勇出來時那灰敗到極點的臉色,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三人誰也沒說話,更沒多問一句,隻是默默地、默契地跟了上去,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給陳大勇留出一片沉默的空間。
剛走出豆腐鋪沒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大勇哥!大勇哥!等等!”
陳大勇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石午陽他們回頭看去,隻見大貴提著一個蓋著藍印花布的竹籃子,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
他跑得很急,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不安。
他追到近前,看著陳大勇僵硬的背影,喉嚨滾動了幾下,才喘著粗氣開口:“將……大勇哥!是……是兄弟不好!”
他聲音帶著懇切和自責,
“這些……這些是自家做的一些東西……秀姑……秀姑她說……讓……讓兄弟們嘗嘗……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說著,他像是怕陳大勇拒絕,又像是自己也不敢直接麵對陳大勇的目光,急忙把籃子上的藍印花布掀開一角。
籃子裡麵,是幾塊方方正正、還冒著微微熱氣的雪白豆腐,散發出熟悉的豆香。
而在豆腐旁邊,赫然放著幾錠白花花的銀子,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大貴沒有把籃子直接遞給陳大勇,而是轉向了走在最後麵、也是他相對更熟悉的老鼠,把籃子往老鼠麵前一遞,眼神帶著懇求:“老鼠兄弟……幫……幫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