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陽白天繼續在穀內巡視,
傍晚回到小屋後他思來想去,覺得需要找人先商量商量,
他趕往議事廳,讓值營的衛兵叫了四個人:王德發、馬老歪、趙竹生、雷九。
這四位都是當年跟著他從大順軍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底子,連柳元晦這個後來投奔的軍將都沒叫。
天剛擦黑,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四個人被叫來,看石午陽這陣勢,心裡都咯噔一下。
司令單獨叫他們四個老家夥,還避開了柳先生,準沒好事。
石午陽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他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煙杆,低著頭,也不看人,就那麼“叭嗒、叭嗒”地抽著。
劣質的煙葉子燒出嗆人的味道,在小小的屋子裡彌漫開來。
他一口接一口,抽得很凶,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像是要把滿腹的心事都吸進肺裡再吐出來。
底下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吭聲。
王德發也摸出自己的煙袋鍋子,默默裝上煙絲,湊到油燈上點著,跟著“叭嗒”起來。
馬老歪搓著手,趙竹生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尖,雷九則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屋子裡除了“叭嗒叭嗒”的抽煙聲,靜得可怕,隻有煙霧繚繞,越來越濃,熏得人眼睛發澀。
石午陽心裡翻江倒海,話就在嘴邊,可怎麼開口?
是說“大明要完蛋了”?
還是說“咱們這野人穀守不住了”?
哪個字眼都像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知道,這話一旦說出來,就像在兄弟們心裡扔了個炸雷。
過了許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都跳了好幾下,石午陽終於把煙杆從嘴裡拿開,擱在桌上。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德發哥,咱穀裡的百姓,攏共還有多少人?”
王德發愣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煙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回司令,兩萬不到,一萬五六吧!這幾年日子苦巴巴的,是有那麼些人偷偷摸摸想離穀,但不多,俺下過令,不讓隨意離穀,能看到的都給攔回來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執行命令的理所當然。
石午陽沒說話,拿起煙杆在硬木桌麵上“梆梆梆”地磕了幾下,把裡麵的煙灰磕乾淨,動作有點重。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低沉:“今天起,改規矩!願意離穀的,不要攔,都放走!”
“啊?!”王德發驚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他完全懵了,之前還讓吸收流民、嚴防奸細,現在怎麼突然要放人走?
“司令,這……這……”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滿臉的困惑和不解。
石午陽沒看王德發,目光掃過其他三人同樣震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