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山裡的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轉眼進了十月,探馬帶回的消息讓穀裡氣氛又緊了起來——吳三桂接令拔營南下,奔貴州去了。
石午陽站在坡上望著西邊的山巒,心裡那根弦繃得愈發緊。
十一月初八,九連坪的軍令又到了。
這次文安之的信使是個年輕書生,凍得鼻尖通紅,說話時嗬出團團白氣:“督師請石將軍速往議事!”
再聚九連坪時,氣氛比上次凝重了許多。
文安之穿著洗得發白的緋袍,坐在炭盆旁咳嗽了幾聲才開口:“吳三桂已領兵入黔,重慶空虛!為解皇上之憂,本督決定再攻重慶!”
他展開手繪的江防圖,枯瘦的手指劃過長江蜿蜒的墨線,“水陸並進,此番務求克複重慶,以震天下!”
具體方略議得細致:由太監潘應龍聯絡三譚和總兵袁儘孝的水師乘船進發;督師閣部文安之親自統領李來亨、石午陽、袁宗第、塔天寶、黨守素、賀珍、馬騰雲等全營主力沿長江兩岸陸路前進。
石午陽返回野人穀當夜,議事廳的油燈燃到後半夜。
他先把九連坪的部署說了個大概,底下就炸開了鍋。
“司令!”王德發第一個拍桌子站起來,胡子都翹起來了,“上回打重慶就沒讓我去,這回再打重慶,說什麼也得輪到我老王了!”
劉魁新婚才兩月,卻也“噌”地站起身:“司令,重慶的城牆哪兒厚哪兒薄,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讓我去!”
馬老歪、陳大勇幾個也爭著嚷起來,這個說“該讓弟兄們都見見世麵”,那個說“劉魁剛成親就彆往外跑了”。
吵吵嚷嚷間,隻有趙竹生和柳元晦沒說話。
石午陽等聲音稍歇,才敲了敲煙杆。
屋裡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這回,”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我得親自去。”
王德發急了:“司令!您坐鎮穀裡就成,衝鋒陷陣的事兒……”
“德發哥!”石午陽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文督師快七十的人了,還親自掛帥沿江跋涉!我這歲數,難道不該去?”
他走到劉魁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婚燕爾的,留下陪媳婦!”
又轉向王德發:“穀裡不能空,您老替我守好家。萬一……”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隻笑了笑,“萬一我回不來,這一穀老小還得靠您照應。”
最後那句話說得輕,卻讓屋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石午陽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就這麼定了!這次是走路,點兵兩千!各營挑選精壯,十日後出發。”
……
議事廳的門“吱呀”一聲合上,最後一點喧鬨也被隔在了外頭。
石午陽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太師椅上,看著炭盆裡將熄未熄的紅光出神。
曹旺輕手輕腳進來添燈油,他擺擺手:“去,把劉魁叫回來,讓他把新媳婦也帶上。”
曹旺愣了一下,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出了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外頭傳來腳步聲。
劉魁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司令!我就知道您得改主意!重慶那城牆根底下哪兒有排水溝,我都門兒清!”
他掀開厚重的棉布簾子進來,身後跟著的孔四貞穿著件半新的棗紅夾襖,頭發挽成了婦人髻,臉上還帶著淡淡的胭脂色。
石午陽沒接話,隻對曹旺說:“添點炭,把門守好,一隻耗子都彆放進來。”
曹旺應了聲,麻利地往銅盆裡加了幾塊樺木疙瘩,火星子“劈啪”蹦起來。
他退出去時,門軸又發出那聲熟悉的呻吟。
屋裡忽然靜得能聽見炭火爆開的細響。
劉魁和孔四貞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劉魁撓了撓後腦勺,想開口,卻被石午陽抬手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