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體純見狀,“噗通”一聲跪倒在案前,聲音發顫:“督師!萬請以身體為重!藥……藥先服了吧!”
他這一跪,帳內烏壓壓一片將領全都跟著跪下,甲胄碰撞之聲嘩然一片,眾人齊聲道:“督師請服藥!”
文安之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焦灼、驚惶、不甘的臉。
這些麵孔,有的年輕氣盛,有的已鬢角染霜,都指望著他拿主意,都指望著這好不容易聚起的大軍能掙出一條生路。
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抬起,似乎想去接那藥碗,卻在指尖觸到碗壁溫熱的刹那,猛地一揚!
“哐啷——!”
藥碗砸在堅硬的泥地上,褐色的藥汁四濺,瓷片粉碎。
那聲音刺破了帳內死寂的沉默。
“唉——!”文安之發出一聲悠長而痛徹心扉的歎息,那歎息裡浸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悲憤,
“鐵庵……鐵庵不甘心啊!!!”
文安之字鐵庵,
他喊著自個兒的號,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嚇得旁邊親兵和大夫連忙上前,卻被他用儘力氣推開。
他喘息良久,才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撐住案幾站起身,身形佝僂,仿佛不堪重負。
目光再次投向帳中諸將,那眼神裡的火光已然熄滅,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
“李國英清四川總督)的大軍……已於保寧兼程南下!”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沉,像鈍刀子割肉,
“水師儘喪,重慶……已不可為!辛苦諸位……千裡跋涉而來……”
他頓了頓,闔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下決斷的冰冷:“傳令……各營,交替掩護,徐徐……退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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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師!”袁宗第猛地抬頭,虎目含淚,“咱們陸路尚在,未必不能……”
“退兵!”文安之厲聲打斷,聲音雖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後威嚴。
說完這句,他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劉體純和親兵趕忙扶住。
就這樣,轟轟烈烈誓要收複川東重鎮的大軍,尚未與重慶守敵真正接仗,便因水師的致命背叛,不得不咽下苦果,偃旗息鼓,掉頭東返。
來時江風鼓蕩,旌旗獵獵,去時士氣低迷,步履沉重,隻有長江水依舊嗚咽東流,不管人間興廢。
更糟心的事情還在後頭。
譚文既死,譚詣、譚弘兩兄弟舉地降清,他們原本控製的忠州、萬縣等沿江要地,轉眼易幟。
清軍兵不血刃,便將勢力沿著長江狠狠楔入夔東諸營的腹背。
自此,川東這片殘山剩水,與雲南晉王李定國的抗清主力之間,地理聯係被攔腰斬斷,音訊愈發艱難,策應更是奢談。
天下未複,而殘明各方勢力,愈發陷入被分割包圍、各自苦戰的絕境。
心力交瘁的文安之,再也支撐不住,隨著敗軍退至巴東地界後,便將殘局暫托劉體純等人,自己隻帶了少量親隨,就住在了陳家壩養病。
那身影蕭索,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
石午陽領著本部人馬撤回野人穀的一路,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咯吱作響。
肺都快氣炸了,卻無處發泄。
經過一些村莊時,看到早有聽聞“王師西征”消息的百姓,悄悄掛在門楣上、又匆忙取下還來不及藏好的褪色大明小旗,他心裡更像堵了一塊浸透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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