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招娣那番談話過後,好些天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招娣沒再來找,公主那邊也靜悄悄的,連趙竹生碰見他,也隻是照常行禮打招呼,眼神裡有些躲閃,卻也沒多說什麼。
石午陽心裡懸著,想找趙竹生來問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十幾年安穩日子過下來,猛地說要離彆,要冒險,任誰也得在心裡頭翻來覆去掂量好些遍,強逼不得。
這天早晨起來,天色就灰蒙蒙的,鉛雲壓得低低的。
半晌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沫子,到了午後,竟扯絮般下起了鵝毛大雪。
不過半個時辰,野人穀就換了顏色,山頭、屋頂、樹枝,都蓋上了一層鬆軟的白。
石午陽攏著袖子,倚在自家門框上,望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幕。
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想起小時候老人常說,“瑞雪兆豐年”。
若是太平年月,這樣一場好雪,來年地裡的莊稼該長得歡實了。
他琢磨著,雪下得厚實些也好,明兒個一早,就能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子進山,在野獸常走的道上多下幾個套子,運氣好能逮著些山雞野兔。
眼瞅著沒幾天就要過年了,穀裡清苦,總得添點葷腥,讓大夥兒沾沾油水。
正想著,雪幕裡突然闖出兩個人影,深一腳淺一腳,急匆匆往這邊來。
領頭的是守穀的王德發,後麵跟著個生麵孔的年輕後生,頭上、肩上落滿了雪。
待走得近了,石午陽心裡猛地一沉——那後生胳膊上,分明纏著一圈刺眼的白布!
王德發臉色凝重,搶上幾步,低聲道:“司令,陳家壩來的信使。”
那後生不等石午陽問話,“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裡,頭深深埋下,聲音帶著哭腔:“石……石將軍!小人……小人是督師身邊的親衛……”
石午陽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緊了他,他一把將那後生攙起,手上不自覺地用了力:“快起來!督師……督師他怎麼了?你說!”
那親衛抬起臉,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風雪灌進他脖領也渾然不覺,隻是哽咽道:“小人……小人是來向將軍……報、報喪的!”
“轟”的一聲,石午陽隻覺得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耳畔嗡嗡作響,差點沒站穩。
他死死抓住門框,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聲音乾澀:“報……報喪?督師他……?”
“督師……督師在巴東長豐集……病故了!”那親衛終於哭出聲來,“自打重慶回來,督師就……就鬱結在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些天夜裡咳了血,就……就再沒醒過來……”
文安之自重慶一戰因譚家老二叛敵失敗後,一直鬱鬱寡歡,不久便病死在劉體純長豐集營中,秘密葬於巴東容美土司的紫草山,卒年六十七!
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呼地往屋裡灌。
石午陽僵立在門口,望著外麵白茫茫一片,隻覺得心裡頭那點因為“瑞雪”而升起的微末暖意,瞬間被這消息澆得冰涼徹骨,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
那個總是穿著舊緋袍、目光堅毅又帶著幾分悲憫的老人,那個在絕境中仍試圖挽住狂瀾的背影……就這麼沒了?
他和郝搖旗等人匆匆趕往巴東。
文安之那處臨時棲身的院落,冷冷清清,白幡在寒風裡無力地飄著。
靈堂簡陋得讓人心酸,文安之靜靜地躺在那裡,瘦得脫了形,臉上卻似乎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來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舊部袍澤,個個麵有菜色,神色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