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陽心頭一緊,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急。
他接過士兵手裡的水瓢,遞到王老六麵前:“先喝口水,順順氣,不急,慢慢說。”
王老六伸出臟汙顫抖的手,接過水瓢,湊到乾裂起皮的嘴邊,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清涼的溪水讓他打了個激靈,也似乎稍微恢複了一點精神。
他放下水瓢,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和眼角,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在積蓄開口的勇氣。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深深的自責、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後怕。
王老六放下水瓢,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角,火光映著他疲憊不堪的臉:“司令……俺們一路跟著趙竹生那狗賊,從荊西跟出去,一直跟到了南昌府。”
“南昌?”石午陽眉頭一皺。
“嗯,到了那兒才知道,韃子封了他一個‘興山鎮標總兵’的銜頭,聽著唬人,其實手底下沒幾個兵,可他怕死得緊,一直住在韃子的兵營大寨裡,吃住都在裡頭,輕易不出營門一步。”
石午陽聽罷,心裡反倒沉靜了些。
這像是趙竹生能乾出來的事——心細如發。
估計是當年孫德勝和趙山河叛變被殺的那檔子事,給他留了太深的陰影。
“他倒是學乖了。”石午陽冷哼一聲。
“俺們在那兒貓了快倆月,眼瞅著沒機會。”王老六繼續道,聲音乾澀,“後來,他又隨一支韃子的文吏隊伍動身,俺們隻好接著跟,這一跟,就跟到了杭州府。”
馬老歪在一旁忍不住啐了一口:“這王八羔子,屬烏龜的?縮得這麼嚴實!”
“到了杭州也一樣!”王老六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跟著大隊人馬,吃住行止都和韃子兵混在一處,人多眼雜,根本沒法靠近。再後來……他好像又奉了差事,跟著一支從雲南回來的八旗兵,要坐船經運河回北京去。船在河裡走,俺們在岸上跟,更是看得見摸不著……徹底沒轍了。”
石午陽聽到這裡,歎了口氣:“事不可為,那就該撤回來!硬耗著有什麼用?”
語氣裡帶著責備,也有一絲後怕。
“俺和根叔他們商量……根叔也是這麼說的。”王老六低下頭,“他說這趟差事怕是要黃,留在外麵耗著,銀子花光不說,人也危險。可是……可是招娣嫂子不願意啊!”
“招娣?!”
石午陽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你們碰上招娣了?在哪裡?!”
王老六也被石午陽瞬間淩厲的目光嚇了一跳,連忙道:“就……就在杭州府!運河碼頭附近,俺去買乾糧,一眼就瞧見她了,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抹得烏黑,差點沒認出來!我當時也懵了,她……她怎麼也跟到杭州去了?”
石午陽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仿佛瞬間明白了所有:“招娣那性子……跟豆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烈得很。她知道趙竹生叛了,昌月和大家的安危可能懸在這叛徒嘴裡,她就不可能善罷甘休!她這是……豁出命去追殺了!”
他頓了頓,看向王老六,語氣沉重,
“所以,你們沒回來,反而……又跟著去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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